第76章
钱谦益还想再争,朱由检已经起身: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
清丈田亩、开海禁二事,着内阁详议,十日内拿出方案。退朝!」
「退朝——」王承恩高声唱喏。
百官叩拜,山呼万岁。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斗争,才方才开始。
退朝后,朱由检在武英殿召见徐光启、周延儒、陈子龙。
「今日朝会,你们怎么看?」朱由检问。
徐光启道:「反对者虽众,但支持者也不少。
关键是…宗室勋贵的态度。他们若联合反对,事情就难办了。」
周延儒点头:「尤其是福王府。
陛下今日当众点出福王田产,福王世子必不甘心。
臣忧心,宗室会联合起来,向陛下施压。」
「施压?」朱由检冷笑,「朕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施压。
陈卿,你继续整理江南账册,特别是宗室勋贵的部分,朕要详细的名单、田亩数、年收入。」
「臣遵旨。」
「周卿,开海章程,你要多费心。不仅要考虑税收,还要考虑管理、防走私、建水师…方方面面都要周全。」
「臣恍然大悟。」
「徐卿,新式火器、战船,抓紧研制。特别是红夷大炮,要能自主铸造,不能总靠购买。」
「是。」
三人退下后,朱由检独坐殿中,沉思好一会。
他知道,今日只是第一回合。
接下来,宗室勋贵、江南士绅、朝中反对派,会联合起来,发动更猛烈的反扑。
他需要盟友,需要力量。
「王承恩,魏忠贤到哪了?」
「回皇爷,魏公公已到保定,明日可抵京。」
「好,让他一到就进宫见朕。」
「是。」
第二天下午,魏忠贤风尘仆仆赶回京师,直接进宫。
「奴婢叩见陛下!」魏忠贤跪地,满脸疲惫,但眼神锐利。
「快起,」朱由检亲自扶起他,「陕西情况如何?」
「流寇王嘉胤部已退入商洛山中,短期内难剿,但亦难成大患。
贺人龙部经整顿,军心稍稳。
左光先已被正法,其部由孙巡抚亲信接管。」
魏忠贤呈上奏章:「这是陕西军务整顿方案,请陛下过目。」
朱由检翻开,细细阅读。
方案很详细:汰弱留强,整顿军纪,更新装备,设立军饷直发制度…
特别是「裁撤老弱,补发欠饷」一条,后面附着详细数据。
「陕西边军八万,实额只有六万,空额两万,」魏忠贤解释。
「这两万空额,年吞军饷三十万两。
奴婢已查实,涉案将领三十七人,其中总兵一人,副将三人,参将、游击十一人,其余为守备、千总。」
「好!」朱由检拍案,「这些人,该杀!」
「奴婢已杀了一批,剩下的押解回京,听候陛下发落。」魏忠贤又道。
「不过,整顿军务,触动不少将领利益。
奴婢离陕时,已有呼啸声,说九边将领欲联名上书,反对改制。」
「意料之中,」朱由检道,「还有呢?」
「还有…晋商产业国有化后,出现新问题。」魏忠贤面色凝重。
「山西那边,杨嗣昌来信,说新委派的官员,有的开始伸手。
盐场、铁矿、马市,利润丰厚,难免有人动心。」
朱由检心中一沉。腐败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查!严查!」他厉声道,「朕不怕官员贪,怕的是不敢查!告诉杨嗣昌,让他放手去查,朕给他撑腰!」
「是。」
魏忠贤迟疑一下,又道:「陛下,还有一事…陕西饥民与山西饥民,似有联动迹象。
王嘉胤部流寇中,有不少山西口音的饥民。
奴婢忧心,若陕西流寇入晋,与山西饥民合流,局面将不可收拾。」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正是朱由检最担心的。
陕西、山西连年大旱,饥民遍地。
一旦串联起来,就是燎原之势。
「你有什么对策?」
「以工代赈,」魏忠贤道,「在陕西、山西大规模招募饥民,修水利、垦荒地、筑道路。
以粮食支付工钱,既解决饥民生计,又改善地方设施,但这需要大量钱粮…」
财物粮,又是财物粮。
朱由检苦笑:「朝廷现在最缺的就是钱粮。
江南赋税整顿、开海禁,都需要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沉思片刻:「这样,先从内帑拨二十万两,以你的名义,在陕西、山西设粥厂,招募饥民修路。路修好了,商路畅通,经济才能活起来。」
「陛下圣明。」魏忠贤顿了顿,「只不过,奴婢听说,今日朝会上,陛下与宗室勋贵…」
「你都清楚了?」
「奴婢在进宫路上,遇到成国公府的人,言语间颇多不满。」
魏忠贤轻声道。
「陛下,宗室勋贵势力庞大,不可小觑。尤其是福王,他是光宗皇帝胞弟,在宗室中威望很高。」
朱由检冷笑:「威望高?那就看看,是他的威望高,还是朕的刀快。」
他转头看向魏忠贤:「忠贤,朕要你办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暗中调查宗室勋贵,特别是福王、成国公、英国公这几家。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们除了田产,还有哪些产业?有哪些不法之事?
与朝中哪些官员勾结?朕要详细的名单。」
魏忠贤心中一凛。这是要对宗室动手了。
「奴婢恍然大悟。」
「记住,要秘密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是。」
魏忠贤退下后,朱由检走到地图前,望着大明辽阔的疆域,心中沉重。
北有建虏虎视眈眈,西有流寇肆虐,中原饥民遍地,江南士绅盘踞,朝中党争不休,宗室勋贵掣肘…
此物王朝,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需要下猛药。
但下猛药,也可能加速死亡。
他该何去何从?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皇爷,该用膳了,」王承恩轻声道。
朱由检回过神来,看到窗外天色已暗。他竟站了一人下午。
「传膳吧。」
晚膳很简单,四菜一汤,两荤两素。
这是朱由检定的规矩,皇帝用度减半,以为表率。
正吃着,忽然有太监急报:「陛下,宫外有百姓聚集,说有冤情要诉!」
「冤情?」朱由检放下筷子,「何冤情?」
「说是…福王府强占民田,逼死人命。」
朱由检眼中寒光一闪:「来了。」
这是反击,也是试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