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八万两?朱由检依稀记得陈子龙的密奏,说实际税收至少在十五万两以上。那七万两哪去了?
他不动声色:「先从内帑拨十万两,解陕西燃眉之急。其余…再想办法。」
「陛下,」首辅韩爌出列,「老臣有一言。陕西之灾,固当赈济。
然连年赈济,国库不堪重负。当思长久之计。」
「韩阁老有何高见?」
「老臣以为,当效法洪武旧制,迁民实边。」韩爌道。
「将陕西饥民,迁往湖广、四川未垦之地,授田耕种,三年免税。
如此,既解饥民之困,又开垦荒地,充实边陲。」
迁民?朱由检心中一动。这倒是个办法,但…
「迁民数十万,沿途粮草、安置,所费不赀。」兵部尚书王在晋质疑。
「且饥民不愿背井离乡,若强行迁徙,恐生变乱。」
「可招募自愿者,」韩爌道,「许以厚利:每人授田五十亩,发安家银五两,种子、农具官府供给。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众臣议论纷纷。迁民是大事,涉及方方面面。
朱由检沉思良久:「此事可议。韩阁老拟个详细章程,包括迁民数量、路线、安置办法、所需钱粮,报朕御览。」
「老臣遵旨。」
散朝后,朱由检回到乾清宫,立即召见骆养性。
「陕西饥民,真有百万?」
「只多不少,」骆养性道,「锦衣卫密报,延安府已有人相食。
流寇王嘉胤虽退入山中,但饥民入伙者日众,探子估计,其部又聚至八万。」
八万!朱由检心头一紧。
历史上,李自成就是在此物冬天,带着饥民冲出商洛山,开始席卷天下。
「孙传庭还能控制局面吗?」
「孙巡抚已尽力,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军中欠饷又至三月,前日有百余人哗变,虽被镇压,但军心不稳。」
内外交困。
朱由检走到窗前,望着飘落的雪花。这个冬天,会很难熬。
「陛下,」王承恩进来,「魏公公回京了,在宫外求见。」
「快宣!」
魏忠贤风尘仆仆进来,刚要跪拜,朱由检已扶住他:「不必多礼。江南情况如何?」
魏忠贤看看左右。
朱由检会意,屏退众人。
暖阁里只剩君臣二人。
「陛下,」魏忠贤压低声线,「江南有变。」
他详细禀报了市舶司贪污、蜀王通敌、钱谦益结党,以及可能涉及宫中李娘娘的线索。
朱由检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当听到蜀王可能勾结建虏、蒙古时,他猛地霍然起身:「可有确证?」
「人赃并获的有三船违禁货物,背后都指向蜀王府。
但直接证据…还没有。」魏忠贤道,「蜀王做事谨慎,用的是白手套。」
「钱谦益呢?」
「此刻正联络江南士绅,准备罢考、辞官,逼朝廷废新政。」魏忠贤顿了顿。
「蜀王府给了财物谦益五万两,作为活动经费。」
朱由检冷笑:「好,好一个蜀王,好一人财物谦益。
一个通敌卖国,一人结党逼宫。」
他踱了几步:「李娘娘那边…」
「李永贞是李娘娘的远房表叔,市舶司的监太监。
他贪的那两万五千两,可能有一部分…流入了宫中。」魏忠贤说得委婉。
朱由检明白。宫中用度尽管削减,但妃嫔们仍有开销。
李娘娘或许不知情,但她的亲戚打着她的旗号贪污,这是肯定的。
「此事先不要声张,」朱由检道,「暗中收集证据,特别是蜀王通敌的证据。
财物谦益那边…让他闹,朕倒要看看,江南士绅有多大能耐。」
「陛下,若真罢考、辞官…」
「那就让他们罢,让他们辞!」朱由检厉声道,「大明不缺官,更不缺想当官的人!
江南士绅把持科场太久了,也该换换人了!」
他转头看向魏忠贤:「你这次做得很好。
继续查,一查到底。需要何,直接跟朕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奴婢遵旨。」
魏忠贤退下后,朱由检独坐暖阁,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
他推行新政,是为了救国。可为什么这么多人反对?
宗室、勋贵、士绅、甚至自己的妃嫔…他们都只顾自己的利益,不管国家死活。
难道真要像历史上那样,等到李自成破北京,建虏入关,他们才后悔吗?
不,他不会让历史重演。
「王承恩。」
「老奴在。」
「传旨:设‘新政学堂’,招募寒门子弟,学习算术、律法、农工、商务。学成后,授以官职,充实地方。」
「再传旨:明年春闱,扩大取士名额,特别是北地、西陲士子,适当倾斜。」
「还有,告诉孙传庭,迁民实边之事,可先试点。
招募陕西饥民五千,迁往四川垦荒,朕特拨十万两专款。」
一道道旨意发出。
朱由检知道,这是在挖士绅的根。
寒门入仕,稀释他们的政治特权,北人取士,打破他们的科举垄断;饥民迁川,动摇他们的地方势力。
但这会引发更激烈的反抗。
果然,十月底,江南传来消息。
苏州、松江、常州三府士子联合声明,抵制新政学堂,呼吁「尊儒重道,罢黜杂学」。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十一月初,南京国子监祭酒上书,以病乞休——这是辞官的前奏。
十一月中,浙江布政使、按察使联名上奏,说清丈田亩「扰民太甚」,请求暂缓。
压力如潮水般涌来。
而此刻的蜀王府,朱至澍此刻正看一封密信。信是皇太极亲笔,用汉字写成:
「王爷大鉴:货物已收,甚佳。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明春三月,吾将兴师。
若王爷能令川兵不出,川粮不北,事成之后,许王爷割据四川,称藩纳贡,必不负约。」
称藩纳贡,就是让四川半独立。
朱至澍心跳加速。
他烧掉信,对周镳道:「告诉辽东那边,本王…答应了。」
「王爷英明。」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周镳退下后,朱至澍走到窗前,看着蜀中的冬色。
他清楚自己在冒险,但富贵险中求。朝廷不仁,就别怪他不义。
只是他没不由得想到,他书房外,一个扫地的小厮,正将听到的只言片语,记在心里。
当夜,这份情报就通过锦衣卫的密道,送出了成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