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厂公,财物谦益是东林领袖,门生故旧遍天下。
无确证抓他,恐引大乱。」田尔耕劝道。
「确证?」魏忠贤冷笑。
「他与蜀王勾结,煽动罢考,胁迫朝廷,哪一条不是死罪?
至于证据…抓了他,自然会有。」
当夜,五百锦衣卫包围拂水山庄。
财物谦益正在书房写信,听到动静,从容起身,整理衣冠。
「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被押到南京锦衣卫衙门时,天色已亮。魏忠贤亲自审讯。
「财物牧斋,你是读书人,朕问你一句:为何要通敌叛国?」
财物谦益昂首:「魏忠贤,阉党祸国,蒙蔽圣听。
我辈读书人,上为君父分忧,下为黎民请命,何罪之有?」
「好一个为君父分忧。」魏忠贤拾起一份供词。
「蜀王府长史周镳,已供认你与他多次密谋,约定明年三月,江南士子罢考,蜀王起兵,建虏入关,三路并举,逼陛下退位。可有此事?」
财物谦益脸色微变,但不多时恢复:「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魏忠贤又拾起一封信,「这是你写给蜀王的密信,上面有你的私印。要不要当堂验一验?」
财物谦益终于慌了。那封信是他亲笔所写,约定起事细节。怎么会在魏忠贤手里?
「你…你作何得到的?」
「周镳没回四川,」魏忠贤笑了,「他在扬州就被截住了。人,信,都在咱家手里。」
钱谦益腿一软,瘫倒在地。他知道,完了。
「财物谦益,你若老实交代,供出同党,咱家可向陛下求情,留你全尸。若不然…凌迟处死,株连九族。」
财物谦益闭目好一会,长叹一声:「我说…」
他供出了一人长长的名单。
江南士绅三十七人,朝中官员十二人,军中将领五人,还有…宫中一名太监。
「宫中是谁?」魏忠贤追问。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
魏忠贤心中一震。
王体乾是宫中老人,资历比他老,一贯与他明争暗斗。没不由得想到,竟是内奸。
「还有呢?」
「蜀王联络的,不止建虏,还有蒙古林丹汗。
约定明年三月,建虏攻辽东,蒙古攻宣大,蜀王在四川起兵,江南士子罢考呼应。
四路并举,必成大事…」
好毒的计。魏忠贤倒吸一口凉气。
若非及时发现,明年三月,大明真可能亡了。
他立即写信,将这份口供和名单,连同自己的分析,八百里加急送京。
信发出后,魏忠贤站在窗前,望着南京城的晨光,心中沉重。
案子越查越大,牵涉越来越广。
宗室、士绅、朝臣、边将、宫中…几乎半个朝廷都卷进去了。
这场风暴一旦掀起,将无人能幸免。
而此刻的北京,朱由检正看着魏忠贤的密信,手在发抖。
他不是害怕,是愤怒。滔天的大怒。
「好,好得很。」他放下信,声线冰冷。
「朕的叔父,朕的臣子,朕的太监,联起手来要朕的命。」
「皇爷…」王承恩忧心地看着他。
「传旨: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勾结逆党,图谋不轨,立即拿下,严刑审讯。」
「传旨:名单上所有官员,一律革职查办。」
「传旨:命孙承宗加强宣大防务,严防蒙古。」
「传旨:命魏忠贤继续深挖,凡涉谋逆者,无论身份,一律严惩。」
一道道旨意发出,大明王朝,迎来了一场自上而下的大清洗。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那个年少的皇帝,站在乾清宫的殿门前,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毅。
他要清洗此物腐朽的王朝,哪怕血流成河。
因为不破,不立。
腊月初八,成都平原的第一场雪还未落下。
蜀王府的私兵已经控制了四座城门。
蜀王朱至澍站在王府的望江楼上,望着这座被他家族统治了二百多年的城池,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只有沉沉地的忧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周镳在南京被捕的消息三天前才传到成都,他清楚朝廷的缇骑业已在路上,或许已经到了四川境内。
「王爷,都准备好了。」王府护卫统领朱燮元一身戎装,单膝跪地。
「八千府兵已控制成都,三卫指挥使中有两人已效忠王爷,另一人…已被处置。」
朱至澍回身,这位平日养尊处优的亲王此刻眼中布满血丝:「百姓可有骚动?」
「暂时没有。城门已闭,消息传不出去。但时间长了…」
「不需要时间长。」朱至澍打断他,「三天,只要三天。
建州和蒙古那边联系上了吗?」
「建州回信,皇太极已集结大军,十日内必攻宁远。
蒙古林丹汗也答应,只要王爷在四川起事,他就攻宣大。」
「好。」朱至澍深吸一口气。
「发讨逆檄文,就说魏忠贤蒙蔽圣听,祸乱朝纲,本王奉高皇帝遗训,清君侧,靖国难。」
「檄文业已拟好,就等王爷用印。」
朱至澍从怀中取出蜀王金印,重重盖在檄文上,印泥鲜红如血。
「告诉将士们,事成之后,每人赏银百两,良田十亩,若有死伤,抚恤加倍。」
「是。」
朱燮元退下后,朱至澍独自站在楼中。
窗外的锦江徐徐流淌,千百年来见证了多少兴衰。
他知道自己在赌博,赌注是整个蜀王府三百年的基业,和他全族上千口人的性命。
「父王,」世子朱平栎怯生生地迈入来,「我们…真的要造反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朱至澍看着此物十六岁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很快变得坚定:「不是造反,是清君侧。
陛下年幼,被奸佞蒙蔽。
我们朱家人,有责任拨乱反正。」
「可魏忠贤已经倒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倒了一个魏忠贤,还有无数个魏忠贤。」朱至澍抚摸儿子的头。
「记住,这天下是我们朱家的天下,不能任由外人摆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沉闷的钟声。
是城东文庙的钟。按制,只有科举放榜、祭祀大典才能敲响此钟。
「开始了。」朱至澍喃喃道。
钟声九响,代表最高等级的召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成都府学、县学的士子,城中的举人、生员,听到钟声纷纷赶往文庙。
他们注意到的是蜀王府护卫把守的大门,和门内高台上悬挂的巨幅檄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