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红梅初开,长安城内,灯火阑珊。
领头的是个女郎,皮肤略显黝黑,身子板健硕壮实,比起大夏的那些柔弱女子,显得气宇轩昂,英姿飒爽,仿佛听到了有人议论着,看这伙人理应是北朔狄人。
少不了行人,正好一队人马,他们的服饰异于常人衣衫,往大街上一走,便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她狐眼剑眉下,一双犀利的瞳目,仿佛北荒之地的雪狼红眼,透着几分凶狠几分戾气。
最为耀眼的是身后方那一柄阔刀,无鞘,通体赤红,柄上还挂着一颗黑色狼牙;刀刃闪着一道寒光,微风作响,可听刀鸣阵阵,再盯着那刀一两眼,仿佛注意到一头上古凶兽血盆大开,朝你嘶咬而来,不经意打了一阵寒颤。
一件大白狐毛上褂掩体,那只右臂裸露在外,刻着麒麟图腾,行动间麒麟臂凶相毕露,见她三分眼色,也得避其锋芒,绕道而行。
身后方跟着九名随从,个个披着兽皮,挂着兽牙;古铜色的肤色,宽实的胸膛,健硕的肌肉,彰显着北朔男儿的气概。
「额各其,我们向祁帝求粮,恐怕此事难成!」女郎右侧的虎皮勇士出声道。
这女郎正是拓跋水泽,北朔第一位女汗,她身侧出言的这名勇士,浓眉大眼,肩挂长弓,正是万夫长钟离义,北朔第一神箭手。
钟离义之母与拓跋水泽母亲乃是亲姊妹,二人是亲表兄妹,所以才敢称呼水泽为额各其(姐姐)。
「义弟,何出此言?」水泽停住脚步脚步,疑惑问道,这几日南下走来,她可是见识到大夏的富饶,在水泽眼中比起北朔,大夏就是人间天堂,想必这样泱泱大国,祁帝不会吝啬到一粒米都不给吧。
「我们都来长安五日了,祁帝也没派大臣来接见我们,所进贡的物品都只是让一人四方馆的馆史来收贡,足见对我们北狄何等轻视,真他妈气人。」
钟离义分析着,心中的怒火业已开始咆哮了,水泽闻言,若有所思……
「让开,让开,快——让开!」
大街上,一匹红鬃白马冲撞而来,吓得行人纷纷退开。
马背上一名黄衫女子惊慌大喊着,水泽一看,说道:「义弟,那是你的驳风。」
驳风是钟离义最心爱的战马,然而为了解救北朔旱灾之困,钟离义听闻祁帝爱马,私底下将驳风列为贡品,一定会为借粮增大把握。
不料事后被水泽知晓,被臭骂了一顿,驳风之价值堪比十石精米,而驳风进贡,也没有等到祁帝的召见。
水泽十分疑惑,驳风为何受那女子骑驶,看她衣着华丽,玉冠束发,想来与祁帝关系不一般,而水泽也注意到在黄衣女子身后方不极远处有一名玄衣男子驾马追来。
片刻间,驳风注意到钟离义,嘶鸣一声,像是在诉说这几日屈辱,然后前蹄曲提,踏空,马首扬天,一声狂啸。
钟离义暗道不妙,脚步一踏,人如箭飞射而去,千钧一发,扣住坠落的女子。他又朝身前一拉,一掌撑住马背,翻身越在旋即,口中哨音一响,驳风平静了下来,又恰好美人落怀。
黄衫女子心下惊慌失措,手中缰绳一松,整个人向后滚落。
旁人一声称赞好本领,而女子触头顶着钟离胸膛,结实的胸肌惹得她脸红,不敢抬头转头看向钟离义。
但刚才那般危机之下,她可是把钟离义整个模样都瞧遍了,浓眉大眼,国字脸,鼻梁略扁,一看就是个憨厚实在的小哥,可比那色皇帝望着顺眼。
这会她心中又暗想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哈哈,我的爱情终究要来了。
钟离义呼唤了几声「业已无事了」。女子在他怀里娇声道:「人家受了惊吓,心里还慌乱的很。」
钟离义一时拿她没办法,只好骑着驳风走到水泽跟前,而女子偷偷地从钟离义的腋下一睁一闭打探情况,听见钟离义问道:「额各其,这作何办?」
水泽淡笑一声,望着染柔问道:「这马,你从何得来?」
钟离义怀中女子一听,是一道女音,语气中还夹杂着冰冷,心中一想:难不成这虎皮小哥已有妻子。
轰然一下,从钟离意怀中蹦下马,连声出声道:「对不起呀,抱歉呀,我是真的被吓着了,才躺在虎皮小哥怀里这么久的。」
这抬眼一看,水泽等人的打扮,她顿时一惊,礼貌地问道:「你们是北朔来的?」
这是众人才见女子样貌,鹅蛋脸,桃花眼,在起一丘高鼻梁;长发束于红带玉冠,身量修长玲珑;倾城之色不掩于内,英爽之气发于外。
钟离意从马背上跳下,点头应道:「我叫钟离义。」
又向女子介绍道:「而这位是我表姐,我们北朔大汗。后面这几位都是我们大漠以一敌十勇士。」
「哇噻,姐姐你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女子向水泽喜喜赞道,心中甚喜的是她是他的姐姐,那我就有机会喽。
水泽挑了挑眉,应道:「你的身份也不一般。」
「我叫百越染柔,南国公主,哇,你们北狄人果真身强力壮,这么冷的天穿得可真凉爽。」女子自介道,极其活泼开朗。
钟离义一听,说道:「原来你是南国人。」
「看来我们的目的不约而同,我们正好来长安城向祁帝进贡,而你所骑之马,正是我北朔进贡之物,战马——驳风。」
说着,钟离义抚摸驳风那一鬃红毛,眼中的爱惜难以抹去,如同久别的恋人一般。
百越染柔听见钟离义这番道来,怪不得驳风性子烈,他都能这般轻易驯服。只不过那色皇帝竟将北朔战马赠予我,所在何意,难不成真如哥哥所想……
「阿妹,原来你在这儿。」声线的源头是名玄袍男子,他驾马赶来,见染柔被围,来到众人身前,对百越柔生气道:「这里是长安城,叫你别胡闹,又给我惹事了。」
男子又向水泽抱拳道:「对不住各位勇士了,舍妹无理取闹,还望海涵。」
百越染柔嘟起小嘴,一副生气可爱的样子,钟离义见状,替她解释道:「兄弟误会了,这烈马乱了性,姑娘受惊,我出手相助,并向姑娘请教一些问题。」
「多谢兄台出手搭救,我替舍妹向阁下道谢,我看这里风寒,不如几位同我的客栈一聚,以表感谢。」
「这个地方很冷?」水泽一句反问,玄袍男子哑言,水泽的语气很清楚地拒绝了男子的邀请。
之前,染柔惊马时,她就注意男子在其身后方的不远处,等钟离义出手相救,男子见他身手不凡,这才上前搭讪,显而易见其中有所图谋。
「我们走!」水泽沉吟一声,步子刚迈到一半,她双耳微动,传来一阵铠甲声,收回那迈出的半步。
等了片刻,大夏金甲护城士围来,一匹黑马装配金鞍银盔威风踏来,骑者——黑袍战甲,七尺长枪,双眼深邃,睥睨四野。
百越染柔见钟离义饶有兴趣地面下打量着这名黑袍大将,向他低声道:「义大哥,这人可是大夏御林军统领——夜飒,据说是靖王走后大夏最强劲的战将,一手枪术堪称无敌。」
「何人在城内肆意纵马?」夜飒冷冷追问道。
这干人,他倒是认出百越染柔是前几日进殿面见皇上的南国公主,而那名男子他早认识,多年前被送到大夏当作质子的南国皇子——百越谨。
另一伙人,一身粗野装扮,不用猜也能想到是北狄女汗等人,虽说祁帝瞧不起北朔,但夜飒早就听闻拓跋水泽之名,能在短短几年一统北荒分割多年的百族部落,绝非一般人可以做到,何况她只是一介女流。
夜飒要看看这个其女子到底多大的能耐,令百族听令。
水泽听闻染柔细语向钟离义介绍夜飒,也是同样想看看大夏是空有财而无力,还是真正国力强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二人犀利的眼神不约而同对势着,不知是寒风来得及时,还是二人气势太强,周围温度一下降了好几。
钟离义见形势不对,招架摆好,随时准备战斗,而士兵也握紧着长枪,两队人马寒视相对。
百越谨见气氛蓦然变得异常冰冷,打了个寒颤,嘿嘿笑道:「起飞了,若没事要不咱们去逛逛灯会,热闹热闹。」
百越染柔见哥哥出来圆场,也出声道:「哦,对了,夜将军,刚才是我骑术不精,让驳风受惊,才扰乱长安城秩序的。」
夜飒看了百越谨二人,故作惊讶道:「原来是谨殿下和染柔公主。」
「真能演,明明早就看到的,还给我装。」染柔心中暗想道。
钟离义一副金刚之怒,他北狄再不济也不应被大夏这般冷眼对待,大夏如此目中无人,他何能不怒?
夜飒望着钟离义怒火心生,嘴角微微勾起,「那可不能怪染柔公主骑术不精,只能抱怨这北朔战马性子野,难训!」
夜飒此言一出,钟离义性急,正要上前暴揍夜飒一番,水泽一下按住他的手,摇头叹息。
她深知夜飒是故意激怒他们,大夏收了贡品,又不想借粮,只能制造冲突,以作借口不借粮。
「夜将军,麻烦告知祁帝,我拓跋水泽以北朔大汗名义向大夏借粮,若是答应,他日我定双倍奉还;如若不答应,我北朔自人天道无情。
但请给个准话,一再拖拉,我百族等不起。」水泽朗声道。
声音似狼啸孤月,打破整座城的寂静,夜飒微微一楞,声线沉厚,穿破力强,她的武功不在我之下,看来北狄女子不可小觑。
「对了,驳风既然不中祁帝的意,那我只好牵走了,他日祁帝若肯借粮,必会贡上更温顺的狗儿,就比如夜将军一样。」
「我们走!」豪言一句,水泽领着部下离去,钟离义草草向染柔道别,转身跟着水泽,后方留下染柔的目光一贯随着他的背影消散在人群中。
「就算是狗,也是会咬人的。」夜飒喃喃一句。又向谨二人淡淡一笑言:「惊扰二位殿下了,我这就离去。」
众人离去,百越谨面露欣赏之色,「大漠出了来的女子果真不一般呀,如朝阳一样艳丽而热烈,又如明月一样高洁而冷飒。」
他向前一看,自家小妹眼巴巴盯着川流的人群,摇头一笑:「阿妹,人都走远了,别犯花痴了!」
「阿哥,你说要是我们南国递给他们北朔糠粮,是不是可以同他们交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哈哈,我看你是想和他交好吧!」
「哥哥……哼,你敢说我,刚才我可听到你吟诗着何朝阳明月的。」
「我那叫欣赏,不像某人赖在别人怀里。」
「哥哥……你,哼!」
染柔娇羞地小跑离开,后面传来百越谨的几声朗笑,不一会,他脸上又浮现一抹难掩的无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南国,以兀山山脉阻断大夏疆土,但其国度小,国力薄弱,五年前一战,被战神靖王攻下兀山,失去庇护,受控于大夏,至今只能委曲求全。
而在南疆之地,飞虫走兽颇多,南国人经历千年之久,多少祖先经验积累,创出一种术法,名曰:「万虫之法」,就是大夏境内所说的巫蛊之术。
而百越谨自家小妹便是皇蛊传承者,日后是要掌握南国皇权,目前令她头疼的就是祁帝抛出的联姻线,追其根本是南国受大夏控制,只要南国脱离大夏掌控,夺回兀山,那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后来,百越氏推陈出新,在千万只蛊虫中培养出一只皇蛊,并成功与人体融合达成互利共生,以至百越氏是一统南疆蛊术,建立了南国皇室。
然而此次北狄借粮,就是他要抓住的机会。
祁帝自傲大夏国力强盛,瞧不起北朔狄人,不肯借粮于拓跋水泽,熟不知北朔看似贫困潦倒,穷得叮当响。但天生与猛兽搏斗,个个身手不凡。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而那拓拔水泽,又岂是池中之物?这段日子,恐怕对大夏也有所了解,就算那人不离开大夏,凭拓跋水泽「苍狼」、「北熊」、「奇虎」三万精锐,尚能同大夏一搏。
但最大的问题:北朔本就遭逢旱灾,一旦开战,有何粮草打仗,若我帮助水泽解决这一问题,那策反她攻打大夏,事在必成。
染柔回头一望,见百越谨一副鬼笑,不由得寒颤一抖,上前使劲拍他肩头,「阿哥,你笑得好可怕~」
「有吗?」谨回神一笑,加快脚步前行。
「喂,你走那么快干嘛?」
「难道你不想再见那虎皮小哥?」
「阿哥,你是说……」
「快点,快点他们还没走远。」染柔连声催道。蹦蹦跳跳朝人群中涌去,如一只欢快的小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