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晚 二、春庭深（二）

待踏步声远去，齐楣终究出声：

「齐煜，玩儿够了没有？」

齐煜的动作一顿。

齐楣的眉目更冷了：

「玩儿够了，就放我下来。我还要赶着去给中原的新贵们献舞，争取未来做他们的玩物。」

齐煜的手松了，齐楣立即从他身上下来，退避三尺。

「砰」

他一掌砸在了门板上，木门嗡嗡震颤。

「楣儿，不愧是你。你永远知道该拿哪句话捅我心窝子。」

齐楣头都没抬，只自顾自地整理着装。

待整理完毕，她推了推跟个门神似挡在大门处的齐煜。

「麻烦让一让。托你亲妹妹的福，我现在得赶着上青霞阁拿备用的舞衣，一刻都不能耽搁。」

齐煜一动不动。

这下齐楣是真的动怒了：

「你就算不考虑我，也要考虑下你的家人吧？你爹老早就把我的艳名散了出去，那帮狄人可都在前院伸长了脖子，等着一睹风采。」

「若是开罪了狄人，这代价齐府承受得起？」

齐煜垂头，默然不语。

齐楣正要从他身侧挤过去，他却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搂紧：

「楣儿，你信我，我不会让你变成他们的玩物。」

「放开！」

齐楣面色铁青，使劲挣扎，抬脚往他腿上踹。

齐煜痛得「嘶」了一声，仍没有松手。

「我给你带了舞衣。」

齐楣的动作停了，她愣了一会儿，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节：

「我那件绯红色的舞衣，是你毁的？」

齐煜冷哼：

「我作何可能会干这么无聊的事？」

齐楣一拳锤上他的前胸：

「那就是你纵容你妹妹毁的！你个帮凶！」

齐煜倒也不躲，就齐楣的那点力道，对他来说，跟猫挠似的。

他指了指室内角落的一人木匣：

「去打开看看，当作我替芸儿赔你的。」

齐楣又踩了他一脚，才气呼呼地走到房间角落，打开了木匣。

一件青色的素雅儒裙，静静地躺在里面。

料子光滑细腻，也是上好的云锦，但和那件绯红的外袍相比，素了太多，绣纹只有几株亭亭玉立的荷花。

齐楣不满道：

「太素了，没法儿达到开场就惊艳的效果。」

齐煜抱臂立在一旁，漫不经心道：

「那你就跳素点。」

齐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眼下，再去青霞阁业已来不及了。

她无奈，只得拾起这条襦裙，见齐煜还不识时务地杵在一面，更气愤了：

「我要换衣服，麻烦你出去。」

齐煜挑了挑眉，优哉游哉地开口：

「有何好避讳的？你身上哪儿我没见过？」

「滚出去！」

齐楣恼羞成怒，扑上来拳打脚踢，终究将他赶出了门。

一炷香后，齐楣推开了门，走廊里空荡荡的，齐煜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齐楣摸了摸泛着酸痛的肩颈，疾步往外院走，暗中唾骂此物畜生。

……

拐角处出现了一道青色身影，王婆定睛一瞅，火急火燎地迎了上来：

「哎呦喂！二小姐，可算找到您了。」

她一把搀住少女的胳膊，急匆匆地往后台拉，追问道：

「您究竟上哪儿去了？主宴已经开始了，再过一炷香，您就得上场了。」

齐楣淡然回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去换备用舞衣了，耽搁了些时辰。」

二人到了设宴的临水阁后门，王婆才有空细细打量她，这一打量，直接吓了一跳：

「二小姐，您面上的妆怎么都没了？」

齐楣暗暗咬牙，面上仍露出一人明媚的笑：

「为了配合新舞衣，我就把妆卸了。」

「这…这……」

王婆这了半天，也没想出个解决的招，悠扬的鼓点声已经响起，只好先把齐楣送上楼。

随着一道清越的丝竹声，齐楣拽着阁顶悬挂的红纱，自临水阁二楼翩然荡下，直落舞台中央。

台下的众人发出一阵惊叹。

台上的青影，身姿曼妙，似春风拂柳，婀娜动人。

她脚尖轻点，身姿轻盈，旋转间红纱飞舞，似天边红霞，又似仙子披帛。

她的两手时而如莲花初绽，时而如凤鸟鸣鸾，轻抚红纱，动作行云流水。

眼神流转间，倾国倾城之姿尽显无遗，仿若天女下凡，令人心醉神迷。

狄人们哪见过这等秀色，眼睛都瞪直了。

主宴上首的位置，坐着齐家家主齐峥和一名年轻的狄人男子。

年轻男人眼窝深邃，瞳带赤金，鼻梁高挺，五官硬朗，脸庞轮廓分明。

目光灼热，紧紧追随着台上的倩影。

正是狄人首领的长子，呼延迟，大汗的继承人。

齐峥见状，眼底浮上一丝得色，举杯凑了过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大人对我府上的小女，可还满意？」

呼延迟微微微微颔首，目光片刻不舍移转。

齐楣舞毕，弯腰谢幕，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呼延迟亦用力鼓起了掌，热烈的眼神一直追随至青影消失。

齐峥心思急转，笑得更加热切。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狄人一向有父死娶母为妻的传统，这位台吉大人，表面上是为他父亲选妃，看这副痴样，说不定也生了心思。

（台吉：化用蒙古族对太子的称呼）

他轻咳两声，拉回呼延迟的注意：

「大人若是满意，小女封妃之事，还得拜托大人了。」

呼延迟眸光轻闪，饶有兴味地开口：

「早就听说中原出美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只不过……」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拉长了声线，齐峥的一颗心也随之高高吊起。

「中原的美人太多，父王的妃位却紧俏……」

齐峥甚是上道，招了招手，身后方的小厮捧着一匣子金银珠宝走上前来。

「大人，齐家虽忝列中原世家之一，但连逢战乱，家底也快掏空了，这点儿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您笑纳。」

呼延迟淡淡地扫了眼匣子，抿了口清酒：

「这些玩意南华宫里成堆，无甚用处。」

齐峥呆了呆，正欲出言，呼延迟抬手止住：

「你不必送礼。选妃之事，我还需多考察一番候选人，才能定夺。」

齐峥的脑袋转了几道弯，才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迅速绽出一人谄媚的笑：

「大人尽管考察，在下一定吩咐小女多加配合，大人现在是否需要在下将小女召来，让您再观察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