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先放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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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传午膳时，玄烨才姗姗来迟，进门便见岚琪端着碗筷和苏麻喇站在一起，那小常在也不惶恐惶恐，一见自己，又是那灿烂甜美的笑容。

玄烨曾对舒舒说过，后宫里多好几个人少好几个人，对他而言没何差别，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仔细看枕边人的脸，仿佛就是这个乌雅岚琪。

她运气好，自然，她也长得好。

玉儿让岚琪挨着皇帝一并落座，一顿饭说说笑笑，用得极好。

但饭后，岚琪跟着苏麻喇去了茶水房，玄烨就被祖母叫进了屋子。

玉儿开门见山地说：「今天灵昭免了六宫的请安，说是不大舒服，你可知道？」

玄烨神情淡漠：「知道一些，业已命大李子去问候，宣太医瞧了。」

玉儿轻叹：「玄烨，你到底想她作何样？」

玄烨道：「朕没想作何样，皇祖母，您想问何？」

玉儿神情郑重：「玄烨，你老实说，收了那乌雅岚琪，并非一时情绪，是不是？你早就让大李子打听过此物丫头。」

玄烨颔首，但默然不语。

玉儿道：「可你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喜欢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宫女，外面的人作何想，我懒得管，你也无所谓，可你现在连对皇祖母都不能说实话了？」

玄烨依旧绷着脸，不愿意说话。

玉儿起身到门前，见无闲杂之人，命大李子看好门，再回过来，便问：「难道你是想气死灵昭吗？」

玄烨不以为然：「怎么可能，皇祖母，这和她不要紧，可她非要把自己搀和进来，您和我都拦不住。」

玉儿已然怒色：「玄烨，说实话。」

玄烨便是离座，直挺挺地跪下：「皇祖母息怒。」

玉儿叹：「我没有动怒，我只想听实话。」

玉儿说：「大李子告诉苏麻喇，你问过几次钟粹宫的事，但也很快就撂开了，你心里本是迟疑的？」

玄烨目光空洞：「皇祖母，我也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确很早就算计，要收一人宫女来当宠妃，来断了那些想要举荐昭妃为后的大臣的念想，想把坤宁宫空关着，多一年是一年，我不想让任何人来取代舒舒的存在。」

「是，孙儿至今都记着您的教诲，不要利用女人。」玄烨道，「我不想利用这小宫女，也并不想利用灵昭，可到头来，还是变成这样。」

「你至今仍旧不喜欢她？」

「不喜欢。」玄烨道，「皇祖母，我尝试过，逼自己试着去接近她，想着渐渐地地，让彼此的感情变得自然些。但和她在一起，她若高兴了，朕就一定因为费尽心机累得半死，而朕想寻求自然的相处，她就满心怀疑、忐忑不安，一遍又一遍地问我，她做错了什么没有，她到底哪里不如舒舒。皇祖母，您告诉我，我该作何回答？」

玉儿怔然，终究听得孙子的一番肺腑，才意识到，感情本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所谓的旁观者清，在情感之上，很难起作用。

然而灵昭爱自己的丈夫，她错了吗？要是灵昭错了，那么玉儿，还有齐齐格、还有元曦，甚至是孟古青，她们都错了吗？

「记住我的话，不要羞辱她，不要伤害她。」玉儿说，「皇祖母不愿你将来后悔自己做过的事。」

「舒舒早就对我说，不要让钮祜禄灵昭绝望。」玄烨身心疲惫，「皇祖母，费尽心思，让一人爱自己，可自己并不喜欢的女人感到幸福快活，这有什么意义？所以，我改变主意了，我想让她绝望，想让她彻底放弃，转身把朕丢得远远的，而朕，绝不想立她为皇后。」

玉儿摇头：「可是孩子，灵昭只是一个单纯在你身边的女人吗，她是钮祜禄家族的女儿，她背后牵扯着朝廷的利益，关乎着你的大臣们。现在，是你无法将感情和利益分两边，若只谈利益，你不会感到心力交瘁，哪怕只谈感情，你也会干脆果断地撇开一切。灵昭她，是陷在感情里，你呢，却是两边都占着。」

玄烨坚决地否认：「皇祖母，朕不喜欢她。」

玉儿说：「她跟了你十年，你的心，是肉长的，你不喜欢她，不代表你何都不在乎。玄烨，你先放过自己，才能放过了所有人。」

玄烨努力地回忆，到底怎么说起这些话，才猛地发现，他昨晚竟然对个第一次来到自己身旁的小丫头，说了憋在心里那么久的话。

玄烨恍然依稀记得，仿佛昨晚才听过这句话，分出心神来一想，不就是那嘴上说睡不着，却在身旁睡得又香又甜的小常在吗？

失去舒舒，他太过悲伤，这半年多来，他看什么都不顺眼，看谁都烦躁，总觉着所有人不过是面上假惺惺地哀悼皇后，都在背地里幸灾乐祸，甚至出言诅咒。

那小宫女就说，皇上该先放过自己，才能放过所有人。

可笑，玄烨没来由地生气，竟轮到个小丫头来指点他的人生。

「玄烨？」

「是！」玄烨回过神，起身来，「皇祖母，我会好好想您说的话，冷静地面对我和灵昭之间的事，您别生气。」

「动动嘴皮子张口许诺，什么都能说。」玉儿肃然道，「这很残忍，可是玄烨，舒舒的死，你该置于了。悲伤除了让你变得越来越浮躁，让你身旁的人远远地躲开你，不会带来任何好处。你大可以潇洒地说，你不在乎，你就想这么活下去。但你别忘了自己是谁，你是大清的皇帝，而后才是舒舒的丈夫，连你的哀痛悲伤，都要排在家国之后。」

玄烨垂眸，沉重地将祖母的话记在心里。

玉儿道：「成为名留青史的帝王，让舒舒做一代明君的皇后。她的一生结束了，孩子，你和舒舒的感情，也到此结束了。让你痛苦，让你绝望，绝不会是舒舒想要的结果。」

玄烨眼眸湿润：「可是，皇祖母，我好想她，怎么会……」

门外，苏麻喇和岚琪端着茶，来到殿门外，大李子示意要先通报，苏麻喇便留下了岚琪独自进门来，刚好听见皇上说「我好想她」，不禁心头一酸，悄然退出。

「太皇太后说不喝茶了。」苏麻喇对岚琪道，「您把茶水送回去，一会儿来，陪着太皇太后一道散散步。」

「是。」岚琪温顺地答应，端着茶又走了。

之后先出了来的，是玄烨，他一出门就照着大李子的脑袋拍了一巴掌。

「叫你多嘴。」玄烨骂道，「朕回去再收拾你。」

大李子一脸委屈，而玄烨回身就问苏麻喇：「嬷嬷，方才她来，对您和皇祖母说了什么？」

苏麻喇道：「说曾经在布常在身旁服侍。」

玄烨轻咳了一声：「昨夜呢？」

苏麻喇笑道：「说是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但倒头就睡着，后来的事都不依稀记得了。」

「就这些？」

苏麻喇笑：「皇上不信我？」

玄烨信，可心里却想，那小小年纪的丫头，竟然能说出和皇祖母一样的话，什么放过自己，才是……

正不大耐烦，那笑容甜美的人就兴冲冲从茶水房来了，看见自己，双眸里仿佛盛满了阳光，这没何事儿，她也乐呵得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玄烨却没好气地瞪着她，等岚琪意识到自己被「讨厌」，才收敛了笑容，看看苏麻喇，又看看李总管，呆呆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但不久后，她被要求搀扶着太皇太后一道散步，听太皇太后教导将来要如何尽心侍奉皇帝，再后来，皇帝便带着她一起回了乾清宫。

李公公私下对她说，皇上几乎不会在昼间，将后宫留在乾清宫，过去皇后娘娘或是昭妃她们，有何事也都从后面进来，小心翼翼地避开大臣。

岚琪机敏地说，她清楚，要言行谨慎，便老老实实地伺候在一旁。

一下午，乾清宫里大臣来来往往，直到日落前，玄烨才从繁琐的公务中抽身。

回到暖阁里，见岚琪正将批阅好的奏折整理起来，但她不认字，所以按照封面的颜色和大小来码，如此自然全乱了。

玄烨负手走来，说：「你这不是给人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