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璃月

那维莱特的神情出现了难得的裂痕，怔忡不一会，重复了一遍：「抱着你睡？」

「对。」蒲从舟摊手说，「你忘了吗，我碰不到床。但如果你抱着我……理论上理应行。」

那维莱特细细想了一会，平缓地说：「不好。」

蒲从舟毛了：「作何会不好？」

「按照大多数枫丹人约定俗成的规矩，成年男性抱着成年女性睡觉，只有两种关系。」那维莱特冷静地分析，对蒲从舟解释说，「情侣，或者是夫妻……虽然我来枫丹廷不久，但这些事，我略微知道一些。你和我的关系，不属于这两者其中之一，所以不行。」

蒲从舟被这一脸严肃的水龙气笑了，反问说：「你们国家的规矩就是让客人睡地板？」

「睡地板？」那维莱特又是一怔。

「除了你，我只能碰到地板。」蒲从舟理直气壮地说，「你不会要我睡地板吧？啊？」

那维莱特还真细细端详了下蒲从舟站立的地方，思索一会，犹豫说：「你要是愿意，我能为你准备厚实一些的地毯。」

蒲从舟又被这那维莱特搞无语了，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维莱特回了个平静而无可奈何的眼神。

傻龙！

死水龙！

可恶的审判官！

蒲从舟在心里悄悄把那维莱特骂了一万遍，忽然灵光一闪，对那维莱特笑了：「你还依稀记得你欠我一人哄哄吧？」

那维莱特点头，如实说：「记得。」

蒲从舟说：「那现在我告诉你你哄哄我的方式。」

那维莱特又点头：「你说。」

蒲从舟说：「你抱着我睡。」

那维莱特狭长清透的淡紫色眸子微微睁大了些。

蒲从舟咬牙切齿地说：「……作何，这就犹豫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我之前拼命拦着你不让你做傻事，你还推我！我摔了，我真摔了，现在还疼……」

「好，我答应你。」那维莱特无可奈何地走上前一步，对蒲从舟说，「蒲从舟女士，请跟我来。我向您保证，不会对您有任何冒犯的行为。」

蒲从舟此时困得要死，哪管此物梦境中的投影对自己是冒犯还是不冒犯的，随口说：「你要真冒犯了其实也行。」

那维莱特原本都走向回廊尽头的升降梯，听到这话猝然回头：「你说什么？」

蒲从舟被那维莱特的神情吓到了，连连说：「好好好，不冒犯，不冒犯。」

蒲从舟跟在那维莱特身后，边走边犯嘀咕，这那维莱特怎么反应这么大啊，搞得像是自己占他便宜似的。

一直尾随那维莱特来到最高审判官的寝室，蒲从舟好奇地上下打量着这间卧房。

房顶挑得很高，吊灯像是水晶做的，晶莹剔透，家具也都是深蓝色调，很简约的布衣风。花瓶里插着不知名的淡蓝色花，同色系的窗帘垂落着。

总之一句话，是蒲从舟在璃月未曾见过的异域风格。

蒲从舟刚进屋，就听那维莱特礼貌地对她说：「我先沐浴，请稍等。」

嗯，水龙洗澡，这很合理。

蒲从舟这才注意到这屋子还配着一个很漂亮的浴室。

蒲从舟眼睁睁瞧着那维莱特优雅地脱下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露出雪白修身的里衬，向浴室走去。

那维莱特合上浴室的门，不久就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蒲从舟也想洗澡，但就她现在这样，估计连浴缸都碰不到……如果让那维莱特帮她洗……蒲从舟很认真地思考了下这件事的可能性。

结合之前不过是抱着自己睡那维莱特的神情都那么不对劲……蒲从舟觉着那维莱特死活也不会答应帮自己洗。

蒲从舟倒是不在意，这毕竟只是个梦境，和梦境中的幻影贴两下又不会作何样。

至于那维莱特……

思索间，那维莱特业已沐浴完出来了，穿着件松垮柔软的晨衣，身上还带着点淡淡的说不上名的香气，有点像雨后海风。

那维莱特的头发还湿着，他向着若有所思的蒲从舟点了下头，算是问好，刚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毛巾，擦拭着雪白发丝上的水渍。

那维莱特当然能控制水元素随即从他长发间消失，但他也有点想借着此物空档思考。

然后那维莱特就听蒲从舟十分诚恳地问：「那维莱特，你能帮我洗澡吗？」

那维莱特擦拭长发的手一顿，他叹了口气，置于手中的毛巾，转头转头看向蒲从舟，斟酌了一下，问：「你们的国度，一贯都这么开放吗？」

「不是，自然不是。」蒲从舟摆了摆手，说，「然而这是梦境啊，你就是个幻影而已。」

「我不是幻影，蒲从舟女士。」那维莱特耐心地说，「我是一条真实存在的龙。」

「啊，理解理解，我能够理解。毕竟对你来说嘛，你肯定是真实的。」蒲从舟敷衍说，想了下，瞧着那维莱特的浴室长得真的挺宽敞明亮，还是不甘心，想再争取一下。

「可是我真的很想洗澡……」你的浴缸很漂亮，很光滑，理应很适合游泳，蒲从舟边想边说，「对你来说，我也是虚幻的——你帮一个幻影洗澡而已，别那么在意啦。」

那维莱特看蒲从舟是真的很想洗澡，自己也很严肃地剖心思考了不一会，最终还是说：「抱歉，我很在意。」

蒲从舟有些委屈地眨了眨眼。

那维莱特垂眸，走上前，对蒲从舟说：「先睡吧，你很干净。」

……我谅你也看不出来我到底脏不脏。

蒲从舟有些无可奈何，但着实有些倦了，只能将就着先踮起脚环着那维莱特的脖颈，手腕擦过他柔软的衣领，附在锁骨上，任由那维莱特将自己打横抱起。

……确实可以触碰到床榻了。

嗯，很有效。

刚开始那维莱特还有些拘谨，只是浅浅伸手在蒲从舟肩颈处环绕了一圈，随后蒲从舟的双腿就穿过柔软的床垫掉下去了。

蒲从舟轻啧一声，主动蜷缩起身子，往那维莱特怀里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像一只猫咪，微微软软的。那维莱特浑身僵硬了一瞬，然后才渐渐地适应过来，主动调整手臂的位置，蒲从舟也不客气地又在他怀里拱了拱，选了个舒服的睡姿。

长发顺着那维莱特的呼吸微微滑动，蒲从舟刚开始还觉着有点痒，后来习惯了觉着也还行，甚至脸颊还蹭了蹭那维莱特的发丝，觉得缎带似的。

蒲从舟的骨架子偏小，此时又蜷缩起来，那维莱特洗澡后柔软光滑的雪白长发窸窸窣窣落了她一身。

一点点海盐的气息萦绕在唇吻间，蒲从舟迷迷糊糊地抬了抬头，刚好能看见那维莱特优雅的下颌线，恍惚间想难怪那维莱特觉着自己睡他是他被冒犯，这么伟大的一张脸啊……

那维莱特这么好看，大大提升了蒲从舟的梦境体验感。

蒲从舟想。

那厢那维莱特睡的也不是很安稳。

虽然蒲从舟的重量对他而言不算何，但是怀中人柔软的身躯、均匀又清浅的呼吸声，还有缠绕着自己的……

其实没多久，大约十来分钟，随着蒲从舟的呼吸声越发绵长，那维莱特忽地怀中一空。

那维莱特只能谨慎地环抱着蒲从舟，尽可能保持一人……尽管说疏离是不可能的，但至少不冒犯的距离感。

蒲从舟骤然消失了。

像蒲从舟之前的出现的一样，毫无征兆。就如同蒲从舟自己说的，是一场梦。

…………

又是同样的感觉。

身体在水元素的包裹中沉沉浮浮，只是与上次不同，这一回的蒲从舟觉着自己一贯在浮上水面，身躯越来越轻盈。

终究，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涌来，蒲从舟从睡梦中睁开了眼。

……熟悉的木床，檀木天花板，还有软软的棉被。

是蒲从舟在璃月的家的确如此。

蒲从舟摸了摸自己之前不断喷水的头，瞧着四周这与睡前并无二致的景象……哦，就是外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蒲从舟把头伸出窗外瞧了一眼，竟然是第二天清早了。

「……应该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梦吧，真奇怪。」蒲从舟自言自语地说，赤着脚从床上跳了下去，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简单穿上一件鹅黄色的春衣，蒲从舟就推开门，驱使风元素力，往和裕茶馆飞去。

头天钟离来的时候，建议蒲从舟去和裕茶馆与甘雨等仙人小聚。这个时间点已日上三竿，作何着他们也该到了。

果不其然，蒲从舟刚到和裕茶馆，老板娘就领着她进了一人包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包厢内纱幔浮动，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衬着袅袅的茶香氤氲。

甘雨和魈见蒲从舟来了，双双看了过来。

「早上好呀，甘雨前辈，魈前辈！」蒲从舟原以为钟离说的「小聚」，仙人没有十个也有五个，不料只有魈和甘雨两人。只不过蒲从舟不多时反应了过来，笑着对两位仙人前辈礼貌地打招呼。

甘雨礼貌亲切地回了一句「有礼了」，魈则停了下，说：「……啊，现在日中了。」

蒲从舟：……

啊，这位说大实话的三眼五显仙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哈哈哈，睡晚了，睡晚了。」蒲从舟哈哈笑着，在两位仙人身侧坐下，捻起一块茶点塞嘴里「来吧，要聊点何？」

甘雨和魈交换了一人眼神。

「嗯……」甘雨迟疑了一下，眼神飘忽地说，「舟舟，你清楚的，我在月海亭从事秘书工作。嗯，我主要负责璃月的文件处理，还、还挺有趣的。」

蒲从舟抽了抽嘴角。

然后甘雨不好意思地止住话头，想了半天也憋不出下边的话，求助地看向魈。

魈微微睁大了眼，停了停，才说：「……我，镇守璃月，去除灾厄，很有意义。」

然后也没下文了。

两位仙人直愣愣地望着蒲从舟。

蒲从舟瞅着他们俩眉来眼去的样子，扬了扬眉，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说：「我知道了, 是帝君要你们来的吧？觉着我太闲，活力没处释放，来让你们来给我推销工作？」

「其实也没有啦。」甘雨不好意思地说，「帝君只是让我们同你说说工作的乐趣，你若喜欢，可以和我一起去月海亭，或者与魈一同驱除邪祟。若你都不满意，我师父也来了，她很乐意照顾你……」

「留云借风？」蒲从舟冷哼一声，「得了吧，我才不要和她喝露水吃清心，整天背着个石头上下跑！」

「舟舟，你别这样说……」甘雨有些急了，轻声说，「师父她很喜欢你的，只是……哎。」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何叫本仙很喜欢舟舟？」一行人左侧的山水屏风后传来了留云借风真君的声线，蓝白色的大鸟踏步绕过屏风上前，歪了歪鸟头，瞧着蒲从舟，冷笑说，「亏得本仙还想着你每日背着石头下山，就不必背上来，减你一趟路的。没不由得想到，你居然如此不知好歹！」

「……跑一趟和跑两趟有区别吗？」蒲从舟气笑了。

「哼，你不领情也罢，本仙走就是。」说罢拍拍翅膀，直接从窗户冲了过去。

「哎留云——」蒲从舟趴窗前，望着这鸟一瞬间飞没影了，有些懊恼地敲了敲窗台，「作何就跑了。」

蒲从舟停了下，叹了口气，说：「帝君，你主持了这出戏，没道理人不在现场吧？帝君？钟离？」

「……肆意称呼帝君名讳，是为不敬。」魈皱眉说。

「得了吧，这名字算何帝君的，他自己给自己取着玩的代号，有什么敬不敬的。」蒲从舟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

「帝君的确不在。」甘雨为难地说，「他原本的确想来，但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啧，他这个大忙人。」蒲从舟坐回位置上，扬了扬茶盏，「来，我们聊。随便聊何都行。」

三位仙人难得一聚，在小茶馆里聊起日常，倒也其乐融融。

说到一半，蒲从舟忽然想起昨夜的梦，还有美露莘的事，顺带问甘雨：「你们当年作为异于常人的仙兽，是怎样融入人类的呀？」

甘雨明显怔愣了下，明显没想到蒲从舟会问这样的问题，想了想，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一贯以来，人们都视我为祥瑞之兽，都很欢迎我。」

「祥瑞么……」蒲从舟若有所思，「看来要改变人们对美露莘的印象。」

「何？」甘雨没有听清。

「没何。」蒲从舟笑了下，把这问题带了过去。

赶走了留云借风真君，拒绝了甘雨和魈的工作邀请，蒲从舟直接回自家睡大觉。

接连几天，蒲从舟都没能继续梦到那有着一条异界水龙的梦境，但不知怎的，蒲从舟总是忍不住想起梦境中的内容。

无法融入人类社会的美露莘。

肆意妄为的贵族。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处理？

蒲从舟对再把梦做下去没什么期望，但此物问题像把钩子一样钩着她，让蒲从舟不由自主去想寻找问题的答案。

这或许就是钟离说的，「入世」的感觉？有点渴望解决一人问题的兴奋……

便蒲从舟连着几天都呆在璃月藏书阁。

璃月藏书丰富，厚实的典籍从地板堆至穹顶，无数的木梯密匝匝摆放在书架前。

蒲从舟从前很喜欢藏书阁淡淡的书卷味，经常一看就是一上午，但她是头一回带着问题来到这个地方。

搜寻了不少有关贵族和种族融合的资料，蒲从舟还是一头雾水，又被书中密密麻麻的数据闹得晕头转向，不禁有些昏昏欲睡。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一日，蒲从舟趴在书上抬起头，恰好看见龙鳞下摆一晃而过。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帝君？」

钟离背对着蒲从舟，立在书架前。清澈的阳光勾勒出他清劲的身形，在古籍扬起的灰中有种朦胧而古朴的风范。

钟离回头，温和地目不转睛地看着蒲从舟，说：「听甘雨说，你想见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还不是你先搞我。」蒲从舟撇了撇嘴，两手抱在胸前，说，「为什么给我找事干啊，我这样闲着不好吗？」

「我并未强迫你。」钟离从书架上取下一卷书，缓步走到蒲从舟身旁落座，笑着说，「只是给你些机会，让你出来看看罢了。你若喜欢，跟着甘雨来月海亭几日，随魈守护璃月几日，或到留云处玩耍几日。若不喜欢，那便不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好哦，爹地最宠我啦。」蒲从舟笑着拉过钟离的手，晃了晃。

钟离咳了一声，无奈说：「都这般大了……之前说过，不用这样叫我。」

「可我觉得爹地你很喜欢呀。」蒲从舟眨了眨眼，嘟囔说，「爹地对我这么好，我都怀疑我不是巴巴托斯捡来的蒲公英花灵，是爹地亲生的崽崽了。」

钟离不由莞尔，也没多在意，看向蒲从舟看的书，伸手翻了两下：「《璃月仙兽图志》，《七星更迭史》……你最近，似乎对璃月之治和仙人比较感兴趣？」

提起此物，蒲从舟神情一振。

蒲从舟之前一贯想着异国的美露莘融入和贵族势力问题……这不，能提供标准答案的人来了？

蒲从舟微微前倾，对钟离说：「帝君，你说啊，要是现在有个异族想融进我们璃月，那该作何办呀？」

钟离微微一怔，思索一会，笑言：「你又想着带些什么回来？」

「问问而已。」蒲从舟耸耸肩。

「样貌长大了，心还未长大。」钟离轻叹一声，站起身，穿过璃月的古籍，指尖轻柔地抚过书脊的尘埃，轻声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古时人们能接纳仙人，是因他们为璃月做过不可磨灭的贡献。没有他们，就没有璃月的今日。」

「啊，我恍然大悟了。」蒲从舟使劲点点头，开心地说，「是以只要让人们觉得异族有用就行。」

「不止。」钟离坐回蒲从舟身侧，耐心地说，「还需威望。」

「好哦，谢谢爹地！」蒲从舟瞬间顿悟，了然道。

钟离望着蒲从舟兴奋的模样，眉眼柔和了几分，任由她靠在自己肩头看书，午后阳光温暖。

忽然，钟离想起蒲从舟头顶冒水的事，沉吟片刻，问：「前些时日，你不慎被水史莱姆所伤，这几日可还有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