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从棺材缝里伸出来的手,在空中顿了顿。
然后,五根苍白的手指用力,扣紧了棺材板的边缘。
「咔……咔嚓……」
本就单薄的木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泥土簌簌落下。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两只手一起用力。
「轰!」
不算厚重的棺材板被整个掀开,斜斜地滑到了一边,溅起一片尘土。
我,沈清墨,动作不算优雅甚至有点笨拙地,从那狭小的木头盒子里坐了起来。
夜色业已完全笼罩了墓园。
极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在天边映出一片模糊的橙红,但这里只有清冷的月光和几盏半死不活的路灯。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尿骚味。
我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
沾满了泥土,脚上是双廉价的塑料凉鞋。
伸手摸了摸脸,触感年轻,但气血亏虚得厉害,皮肤冰凉。
「这开局……真是够接地气的。」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声线有些沙哑。
原主这身体,底子太差了。长期营养不良,情绪抑郁,
加上最后吞药自尽,魂魄离体时又带了滔天怨气,简直是个四处漏风的破口袋。
我那点残存的神魂住进来,就像把一头大象塞进老鼠洞,还得小心翼翼别把洞撑破了。
只不过,有总比没有强。
我撑着棺材边缘,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腿脚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我扶着旁边冰冷的墓碑,缓了好几口气,才慢慢适应了「用腿走路」的感觉。
神识艰难地铺开,范围只有可怜巴巴的周身几米。
但足够我「看」到坟头那片被踩乱的泥土,一人亮着的移动电话屏幕被扔在地面,
还有……一滩清晰的水渍。
啧,跑得还挺快。
我走到那移动电话旁边,弯腰捡起来。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短信界面。正是我「发」给他的那条。
移动电话有密码。不过,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有——陈皓的生日。
这姑娘以前用此物当密码,觉得浪漫。
我试了一下,解开了。
指尖划过屏幕,点开通讯录。
置顶的「亲爱的皓」下面,就是原主自己的号码,备注是「烦人精」。
心头莫名梗了一下,是这身体残留的情绪。
「放心,」我对着空气,也对着这身体里最后那点残念说,
「这口气,我帮你出。连本带利。」
但在这寂静之下,我的灵觉却捕捉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东西」。
我捏着手机,环顾四周。墓园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空气里游离的阴气,比我想象的要多,况且……很「杂」。
不像天然聚阴之地那种沉静阴凉,反而透着一种躁动、混乱,甚至带着细微「恶意」的感觉。
此物世界,果真不太对劲。
不过现在,没空细究。
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落脚,恢复力气,随后……把今晚的KPI给圆满完成了。
我低头瞅了瞅手里的手机,又瞅了瞅陈皓跑掉的方向,脑子里快速盘算着。
以我现在这风一吹就倒的状态,追上去物理超度他不太现实。但是……
玄门手段,有时候不需要亲临现场。
我走到旁边一棵叶子快掉光的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节省体力。
然后,双手捧着陈皓的移动电话,闭上双眸。
神识沉入一丝,附着在手机此物与陈皓密切接触过的「媒介」上。
这时,我调动起这具身体里方才吸纳的、微薄的阴气,混合着原主残留在此地、尚未完全散去的强烈怨念。
不是袭击,而是更精细的操作——定位,链接,以及施加一个持续性的、强化的精神暗示。
目标:陈皓。
内容:恐惧。对沈清墨的恐惧,对鬼的恐惧,对他所做一切的报应的恐惧。
场地:他的家。一人封闭的、他自以为安全的空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以怨为引,以念为线……」
我低声念着,指尖在移动电话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残留的阴气随着意念被注入这小小的电子设备,
再通过无形的信号网络,飘向城市另一端那特定的坐标。
「惊其神,扰其宅,镜中生妄,榻上见魇。」
成了。
我睁开眼,感觉脑袋更晕了,像是熬夜看了三天三夜的天书。
这身体,太拖后腿了。就这么点小术法,差点给我整趴下。
但效果嘛……
我看向城市中心那片灯火璀璨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人没何温度的弧度。
「陈皓,今晚的‘惊喜套餐’,请查收。
说完,我把陈皓的手机随手塞进裙子的口袋(这裙子竟然有个口袋,好评)。
第一项:鬼压床体验券。祝您……噩梦愉快。」
撑着树干霍然起身来,轻拍身上的土。
得走了。墓园管理员尽管不作何管,但天亮被人发现坟被刨了,总归是麻烦。
我辨识了一下方向,朝着墓园出口,步履蹒跚地走去。
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冷冰冰的墓碑之间。
而在我身后,城市那头,某个高档公寓楼里,属于陈皓的「不眠夜」,才方才开始。
……
同一时间,市中心「锦江雅苑」某栋楼,22层。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陈皓把自己死死裹在被子里,牙齿还在打颤。房间里所有灯都开着,亮如白昼。
新欢早就吓得跑没影了,电话也打不通。
他冲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换了衣服,可总觉得那股尿骚味和墓地的土腥气还缠在身上。
他把所有镜子都用床单盖住了,连电视屏幕都不敢看。
「都是幻觉……自己吓自己……世界上没鬼……沈清墨已经死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神经质地碎碎念,灌下去大半瓶威士忌,试图用酒精麻痹恐惧。
酒精似乎起了点作用,困意渐渐上涌。
他眼皮沉重,终究扛不住,歪倒在豪华的大床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他感觉身体变得很重,甚是重,像被何东西死死压住。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发不出声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眼睛睁不开,但奇怪的感官却异常清晰。
他「感觉」到,床边站着一人人。
穿着白裙子,湿漉漉的长发滴着水,落在他的地毯上。
冰冷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他拼命想挣扎,想醒来,却如同陷入最深最黑的泥沼。
随后,他听到了声线。很近,就在他耳边,带着潮湿的寒气:
「皓哥……」
「我赶了回来了……」
「下面……好冷啊……」
「你来……陪我吗?」
「啊——!!!」陈皓终究在内心爆发出无声的尖叫,用尽全身力气一挣!
猛地睁开眼!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室内里灯火通明,空无一人。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是梦……又是梦……
他惊魂未定,浑身被冷汗湿透,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哆哆嗦嗦地伸手,想去拿床头柜的水杯压压惊。
就在他的手碰到杯子的那一刻——
「哗啦!」
室内里所有被床单盖住的镜子、光洁的电视黑屏、甚至是他手机熄屏后黑色的表面……
在同一瞬间,清晰地映出了一张脸。
惨白,浮肿,黑发贴在脸颊,嘴角渗着暗红的血。
正是沈清墨!正用那双空洞的、流着血泪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啊啊啊啊啊——!!!」
真实的、凄厉的惨叫,彻底划破了豪宅夜晚的宁静。
陈皓连滚带爬地摔下床,疯了一样用手边的一切去砸那些映出鬼影的镜面,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可无论他砸碎多少,那影像仿佛烙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他崩溃地蜷缩在角落,把头埋进膝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而在城市另一头,业已走到墓园大门处、正准备融入夜间街道阴影的我,仿佛心有所感,脚步微微一顿。
「哦?反馈这么强烈?」我挑了挑眉,
感受着顺着那微弱链接传递过来的、精纯而新鲜的恐惧情绪,虽然隔着距离衰减了很多,但聊胜于无。
这点「恐惧念力」,勉强可以当个低级补品,润润我这干涸的识海。
「才第一道‘开胃小菜’呢。」我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叹了口气,
「原主这身体,饿得真快……得先搞点财物,吃饭要紧。」
我抬头,转头看向远处灯火阑珊中,那些无人看顾的ATM机。
眼神平静无波。
今晚,还很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