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渐渐地地走着,手里拎着木桶,他本来业已睡下了,但临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做,只能又重新爬起来,大晚上地出门。
夜业已深了,今夜月色明亮,不打灯也能看清地面,光线对男人而言是不必要的,因为他对诺里库姆太熟悉了,闭着眼睛也能走,他清楚怎么走能避开大多数人的目光,以免惊扰到其他人,保持寂静与沉默是一种美德,不随意出现在他人的视野中也是一种尊重,遗憾的是如今业已很少有人能理解这一点了。
男人抬头望了望月亮,狄安娜和菲碧都挂在天上,两颗月亮都是从东方升起,向西方落下,但是狄安娜的迅捷比菲碧更快。
极远处隐隐传来吵闹的人声,还有闪烁的火光,守卫们此刻正一家一家地排查人狼,男人清楚他们进度很缓慢,一时半会儿推进不到这里来,诺里库姆有八十多户人家,分散坐落在七八顷那么大面积的地盘上。他吃力地拎着木桶,走走停停,他已经不再年轻,身体不太好,业已很难承担繁重的体力工作。
男人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把木桶放在墙边,然后推门进去。
茅屋内一片漆黑。
「是谁来了?」黑暗中有人问,听声音是个四五十岁左右的老人,「是镇长和守卫吗?请原谅我腿脚不好,两手又被捆着,没法起床迎接你们。」
「是的。」来人迈入房间,「只不过您无须起床,躺着就好,我奉命来检查您是否有什么异常,检查完毕就会走了这里。」
「哦哦,守卫先生您请便。」
男人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线,可以注意到有人躺在低矮的床铺上。
「不必紧张,天父保佑我们。」
「您说今天夜晚真的能抓到人狼吗?传说人狼是恶狼吃掉人以后穿上人皮变成的,它一旦被人发现,就会重新变成狼,随后逃窜进森林里,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是的,是这样。」男人拎起木桶,把桶里的液体倾倒在墙角,然后靠近铺位,「人狼是极其狡诈的恶魔,它能够骗过所有人的眼睛,伪装成男人,女人和老人,是以我们今日夜晚的搜查不会漏过任何一人人,直到把那头狼揪出来,保护镇子的安全。」
「这可真危险,会有人因此而丧命吗?」
「这是必要的牺牲,尽管我们每一人人都会为其感到悲伤,但如果没有人率先做出牺牲,那么就会有更多的人受到伤害。」
「守卫先生,您业已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吗?」
「是的,今日晚上每一人人都做好了这样的准备。」男人说,「人狼在双月同圆之夜会显露出狼的原型,会长出黑色的毛皮和耳朵,以及可怕的尖牙利齿,是以接下来我要检查你的皮肤和耳朵,麻烦你把上衣解开。」
「好的。」黑暗中传来衣物布料摩擦的声线,「还有,您为何不点上灯呢?」
「灯光会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假如人狼就潜伏在附近,灯光会让我们变成它的袭击目标,这么做很不明智。」男人把手按在他的身上,粗糙的手指在他的胸前游移,「在搜寻人狼时,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哦是的,您是对的。」
「等到明天早上太阳升起,一切都会过去,诺里库姆会恢复往日的平静与安宁。」男人的语气温和,仿佛带有魔力,能让紧张的人舒缓下来,「一切都会在今日夜晚结束,希望是个平和的夜晚,人狼不会来伤害您的生命安全,您需要做个祷告么?为了自己和其他人的平安。」
「我需要。」
「那么请您把手按在胸口。」
「抱歉,我的手被捆住了。」
「那我能够帮您。」男人说,「您介意么?」
「不,不介意。」
男人把手按在他的左胸上,轻声念诵:「那么接下来请跟我一起念……我在天上的主啊,全知全能的阿兹特克。」
「我在天上的主啊,全知全能的阿兹特克。」
「我于此将灵魂与心脏奉于您的祭坛之上。」
「我于此将灵魂与心脏奉于您的祭坛之上……守卫先生,为何我从未听过这样的祷词?」
「因为这是驱魔专用的祷告,用于驱逐世间游走的魔鬼,请勿再打断我,跟着我念就是了,我于此将灵魂与心脏奉于您的祭坛之上,我将我的骨与血,我的生命与子嗣,我的荣誉与忠诚,尽数奉献给您。」
「我将我的骨与血,我的生命与子嗣,我的荣誉与忠诚,尽数奉献给您。」
「当我鲜血滚烫地落入原野,落入您的怀里。」
「当我鲜血滚烫地落入原野,落入您的怀里。」
「当我的身体化作飞灰,化作火焰升起。」
「当我的身体化作飞灰,化作火焰升起。」
「您将要降下谕示入我的眼里。」
「您将要降下谕示入我的眼里。」
「告诉我……」男人平稳的声音微微颤抖。
「告诉我。」
「它在何方。」
「它在何方。」
男人在黑暗中长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么?」
「是的,祷告结束了。」男人笑了,「您在未来的日子里一定会受神的祝福,您的灵魂将永远与神明同在,接下来请您闭上双眸,您该安息了。」
「人狼不会再出现了吧?」
「不会了。」男人回答,一面将手探进衣兜里,「从次日早上太阳升起开始,诺里库姆将恢复往日的平静,再也不会出现人狼这样的恶魔,主将把这世上的一切魔鬼尽数放逐于地狱中,并惩罚它们永世不得再翻身,我们要感谢主的仁慈,也要感谢那些为此做出牺牲的人们,是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这一切……」
「主把这世上的一切魔鬼都放逐进了地狱,我作何觉着仿佛还漏了一人?」漆黑的屋子里突兀地响起第三个人的声线,打断了他的话,那是一个懒洋洋的年少人,「搞到最后还得我来收场,帮伟大的天父擦屁股。」
男人的身体顿时就绷直了,惊恐得差点就要夺路而逃,一根光滑冰冷的长棍落在他的肩上,这里居然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与他只有咫尺之遥,他竟然没有发现!
屋子里陡然一片死寂,男人不敢回头不敢动弹,片刻之后,那人又一次出声了,他懒洋洋地坐在角落里,翘着二郎腿,打破屋子里的沉寂。
「我说的对吗?亲爱的神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