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馆新添的两个小丫头,一人叫环樱,一个叫琪红。二人均十七八岁,琪红模样俊俏些,杜婶儿提防着不准其近身伺候;环樱模样倒不难看,只是皮肤黝黑毛发较盛,这样子使杜婶儿放心,用起来也觉着听话顺手。小公馆平日活儿不多,余姚不大约束她们。琪红在叶邸里有个同乡大姨,有时背着小公馆跑老宅那边串门子。杜婶儿得知后跑来报告余姚,余姚却说要她日后大大方方过去,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杜婶儿不以为然劝姨奶奶当心,保不齐琪红再干出什么吃里扒外的事,老爷在家时那小蹄子还不忘往前头上多露露脸。余姚轻笑直说老爷不是那种人。杜婶儿板脸掐腰道,不怕贼偷只怕贼惦记,狐媚惑主的事古往今来发生的还少?姨奶奶就是太善良。余姚面上处之泰然,心里不免荡起涟漪。自己是怎样爬上来的自信心里最清楚。叶裔勋待她不薄,吃穿用度慨然应允,情意更显琴瑟和谐。正因如此才使她脑子里总蹦出四个字——居安思危。过往过惯了跌宕生活,近年来太趋平静顺遂,她心里反而有点悬噔噔。
不是一点预兆没有的,裔勋三日没来小公馆了。除去公差外阜他这五年从未如此。按说特殊情况仁平早应来通报,她左思右想叫琪红去叶府串门子。特意嘱咐不许明着问,只许暗地里打探。隔半日琪红从老宅赶了回来,回禀老爷不在府里,没听说有大事发生。余姚心烦意乱跑去晓南阁,起初不大好意思同棠柠讲,欲言又止的早被棠柠察觉,熬不住对棠柠全盘托出。棠柠手中托着细烟夹子,熟练吸着夹子里的洋烟,追问道:「跟叶老爷子有几年了吧?」余姚点头。「宠你这么久,该给你尝点苦头了。」棠柠乜她一眼,「幸而你住外头,不然早被人家蹂躏死了。先稳稳阵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余姚夜不能寐,隔日又跑来晓南阁。棠柠婉转询了泊川一样无果,二人在扶着栏杆往楼下望。前来打牌的曾家夫人瞧见她们,过来打招呼。因在裔勋大寿上见过余姚,认得她是叶家小姨太太。套近乎道:「你说巧不巧,头天叶老爷还在我们府与子庚谈事,今天我就在这遇见小姨太太。」子庚想是他丈夫名字了,余姚再也没听见她说话,「昨天叶老爷还在我们府」,听到这句就足够了,已能证明裔勋没出意外他的生活如旧。可她更觉委屈,明明他好好的,为何蓦然对自己冷漠。急火攻心生起病,连续发烧好几日才退。棠柠闻讯来小公馆探她,几日未见已瘦了一圈又气又心疼,拉住她的手,道:「给老爷子当姨太太岂能好过?叶裔勋他为何看上你?还不是你单纯如白纸好驾驭!得宠好几年,出这点子事就招架不住了?」余姚被训哭,道:「我清楚自己没出息。」「想想叶裔勋夜夜钻你被窝时,他家里妻妾是作何挨的?有人得宠就得有人守空房,风水轮流转也该轮到你。」棠柠还在安慰,杜婶儿匆匆跑进来,道:「小姨太太,老宅那边给送这个月家用来了。」余姚像极了回光返照,坐直了腰杆问:「谁送来的?老爷捎没捎何话来?」杜婶儿回:「怀安来送的,连口水都没喝啥话没留就走了。」杜婶儿把个纸包送到余姚手里退出去。余姚握着纸包扔到床边,又变回蔫打的茄子。棠柠捡起纸包拆开,点了点里面的奉票,「之前每月也给这么些吗?」余姚回想了下,「仿佛是多了点。」「呵!稀罕事,人影儿见不着票子到比先前多。明日我跟泊川去叶家走走,蹚蹚是什么路子。」「你们不要去,都知我与你交好,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既如此我也不想再追问了!」余姚擦擦泪痕,叫棠柠不要在忧心她。
余姚病渐愈,遂日日梳洗打扮,衣食行乐照旧。没有叶裔勋在身旁,也要维持过活。难不成要矫情去死?年少为了凤杰,牵肠挂肚一片痴心,一辈子深情一次就够了!难不成要跑到裔勋面前质问他你为何这般对我?做好人家小姨太太的角色,这是当初她自己选的路。她摊开书伏在朱漆木桌上,读到「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时,脑海里浮现出昔日二人颂赞《长恨歌》的情形;读到「蔡邕念文姬,于公叹缇萦。」时,又会想起二人曾试弹《胡笳十八拍》的样子;读到「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时,更会抬头凝望墙壁上裔勋挥墨写下的《洛神赋》。有时她去晓南阁闲憩,试尝棠柠珍藏的好茶,喝着喝着就会想起裔勋当初教她如何品茶,什么是茶韵茶道茶风,大红袍什么时候喝最宜,铁观音何时候品最佳。到底还是在乎他吧?他是她的老师、父兄也是丈夫。
杜婶儿同余姚絮叨,怪仁平这孩子不懂事,往日办事稳重腿也勤快,如今小公馆这般情形他竟然一次门也没登。余姚劝她不要多心,许是仁平被别的事情绊住脚,是以才一直未来报信儿。杜婶儿也说奇怪,自己儿子办事从不这样叫她忧心,又叫小姨奶奶放心,他们吃着小姨奶奶家的饭,绝不会对小姨奶奶二心。琪红自那日起不再去府上串门子,也不大上余姚跟前来。杜婶儿找茬骂了她两回,以为这么做能帮余姚出气。
一日环樱琪红去菜市场买菜,中途琪红说有事要办要环樱自己先赶了回来。环樱走着走着愈想愈不对劲,转身偷偷跟了回去。只见琪红鬼鬼祟祟的同一半老婆子在胡同里面说话,平日里就厌恶琪红老挤兑自己粗苯,可算抓住她小辫子拔腿就往小公馆跑,回去添油加醋的告诉余姚。余姚怫然不悦,待琪红回来把她叫到跟前,道:「琪红,我待你如何?」琪红道:「小姨奶奶待我极好的。」余姚扬手给了她一耳光,道:「我给你机会自己说,背着我都做了哪些事?」琪红哇的哭起来狡辩道:「小姨奶奶我没有背着你做事,我真的没有。」杜婶儿拿过鸡毛掸子,啪啪啪打起琪红,嘴里骂道:「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还不说背着小姨奶奶做了些什么缺德事,看我不打死你!打死你!」琪红被打的满地滚,血道子起来好几条,挨不住终于求饶开口。
「小姨奶奶我说,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