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阳光洒在雕着繁复花纹的木窗之上,仿若沿着花边镶上了金丝。
丫鬟从屋内一把推开雕花木窗,那阳光顷刻间洒进屋内,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老夫人用完早膳,由张嬷嬷陪着在院中踱了会步,方回到屋中。
在紫檀木椅上落座后,老夫人伸手从身旁的桌上拾起一只玉杯,微微啜饮了一口。
她微眯了眯眼,同张嬷嬷搭起话来。
「近日,老身一直在想怜儿被太子相中,要娶作侧妃之事。」
张嬷嬷点点头,「在这件事上,三小姐确有些本事。」
「平日里见怜儿性子胆怯还怕生,看在太子眼中,竟让他生出些怜香惜玉之心。」说着,老夫人呵呵笑起来。
太子心悦安怜云,欲今后立她为侧室的事,老夫人身为安府的掌权人,自然是最早知道的。
这件事给老夫人倒是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安怜云只是府中庶女,生性胆小,在府中一直以来少有存在感,没曾想有朝一日也有机会登上妃位。
太子是将来皇位的继承人,要是能与其攀上关系,那自然是极好的。
要是安怜云在宫中占有一席之地,那在整个京城,安家的话语权和影响力都会变大。
所以,老夫人现在对安怜云,倒是望着越发满意。
只不过,也正是因为此事,老夫人滋生了新的想法。
「不过,老身思来想去,觉着只怜儿一人进宫尚且不够。」
「我安家的女儿,自是一人也不差的。若是能为若儿和慕儿也寻得好人家,老身才真真是能放心了。」
老夫人用手指一下下点着桌子,脸上神情却颇有深意。
老夫人话说得委婉,只道要为三个孙女儿寻个好人家,可张嬷嬷却听出了这话中之意。
既然安怜云一介庶女能有此机会,安若云和安慕云如何不可?
要是能使三个丫头都与皇室中人走得近些,将来嫁入皇室就不成难事了。
一方面,能给三人都找个好归宿,另一方面,对整个安家来说,这是件只有利没有弊的好事。
老夫人思及的,更多的是整个安家的利益。
「老夫人说得是,三位小姐各有千秋,定有好儿郎发现她们的美。」张嬷嬷顺着老夫人的话往下说。
老夫人听了,却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只可惜,好几个丫头平日里都鲜少出门,要与皇室中人见个面都难,别提走得近些了。至于怜儿,也不过是恰好遇上个好时机罢了。」
张嬷嬷笑着说:「老夫人,没有机会,那创造机会便是了,您何须长吁短叹?」
「创造机会?」老夫人心头一动,瞧向了张嬷嬷。
「既然小姐们没有出门遇见贵人的机会,那便寻个机会主动把贵人请到府上来,老夫人觉得如何?」
老夫人忽而笑了,并未接话,只是又端起茶杯,递到了嘴边,饮了一口。
她盯着手中的杯子,左右轻晃着。
张嬷嬷见老夫人半天没说话,清楚她正认真思索着,也未出声打扰。
半晌,老夫人置于茶杯,淡淡一笑。
「嬷嬷说得有理,那便传我的意思下去,让人给宫中发去请帖,过些时日邀众人来安府赏荷吧。」
「是。」张嬷嬷应下了。
不多时,安府要举办夏日祭赏荷宴的事便传了出去,请帖顺利到达太子和众位皇子手中。
相比起为了拉拢安家而登门,太子更乐意进行赏荷娱乐一事,何况还能见到安怜云,他更是心中欢喜。
八皇子一直都想接近安家,这张请帖送来,倒是合了他的心意。
于是,他们纷纷回话,表示届时定会当场。
安若云听闻此事之后,立刻便坐不住了。
「娘!」安若云匆匆赶到父母的院子,一进门便着急地喊,「祖母要在府中赏荷宴之事,您可听说了?」
沈氏不如安若云那般急切,她语气冷静,「自然是听说了。」
「到时候,太子等人都会来!况且,我面上的过敏也都好了,那时便是我让太子看到的机会啊!」安若云语气澎湃起来。
「那安怜云算个什么东西!这贱人表面上看着小心翼翼的,没不由得想到背地里那么多心计!竟敢趁我还伤着去勾引太子。」说着,安若云眸中露出恨意。
「娘,您快帮我想个办法,我若想要翻身,这次赏荷宴是再好只不过的机会了!」
安若云紧紧攥着沈氏的手臂,不停前后晃着。
「好了,为娘还能不知你的心思吗?」沈氏将另一只手覆在安若云的手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气却越发森冷,「我早就想好了法子,定给那安怜云点颜色看看!」
「娘,您已有了主意?快同我说说。」安若云拉着沈氏在椅子上落座。
沈氏把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跟安若云说了,趁着离赏荷宴还有几日时间,二人打定主意提前着手准备。
她们在说着话的同时,却没有防备,在窗外被树丛的阴影挡住的地方,还有一人正悄悄躲着,将谈话统统听去。
待安若云起身走了之后,青鸿才从藏身之处出来,回去找安慕云复命。
「果真,安若云那儿开始有了动作。」安慕云淡淡笑起来,一切都还在她的掌握之中。
只因太子许诺安怜云的婚约,安若云现在一暗自思忖要报复安怜云,想借着赏荷宴此物机会陷害于她。
这是安若云和安怜云之间的恩怨,安慕云本无意管这些事,但转念想了想,安慕云心里又有了自己的小算盘。
一贯以来安怜云表现在众人跟前的,就是胆小怯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而因着她的庶女身份,她在府中一贯只能低人一头,谁想要动她和她的生母苏氏,她都只能忍气吞声。
然而,正只因如此,前一世的安怜云能在这种情势之下,依然为自己谋取到了利益,最后寻得好归宿,可见她其实并不简单。
这次也是一样,安怜云在遇见太子之后短短相处了几日,便取得了太子的成婚之诺,怎的可能只是碰巧?
至少,可以看出安怜云是有头脑的,只要给她一定的发挥机会,她就能把事情办得稳妥。
而对安慕云来说,她想要改变自己前一世的遭遇,亲手向害她的人复仇,正需要的就是如安怜云这般的才略。
因而,安慕云萌生了拉拢安怜云的想法。
她希望让安怜云全然信任自己。
而要促成这一切,就要让安怜云与安若云完全对立,让安怜云对她们生出抵触之心,不愿再受气隐忍。
巧的是,沈氏和安若云此次确有害安怜云之意。
安慕云打算借着这次机会,让安怜云发觉,沈氏和安若云有取她性命的心思,而不是简单的仅仅为了破坏婚约,她想要保全自己,就不能再沉默下去。
考虑到这个地方,安慕云也一并想好了对付安若云的对策,接下来只需等着她的动作。
除此之外,安慕云还有意想让安怜云知道,在安府之中,安慕云是唯一愿意帮她的人。
安慕云这头正想着,那头便有丫鬟从门外进来禀报。
「小姐,大夫人差人传话来了。」那丫鬟矮身行了个礼。
「夫人说过几日便是赏荷宴,可府中夏天的衣裳都是一年前的旧款式了,到时候太子和八皇子都要来,这样重要的场合还穿旧衣裳定是不合适的。」
「是以,夫人准备明日请三位小姐一同出门,找一家裁缝铺,挑选各人喜欢的款式,再量身裁一套新的裙裳。」
安慕云早已从青鸿那处听说了沈氏的打算,因而并没有惊讶之意,对她来说,明日便是动手拉拢安怜云的第一步。
清晨,安府门口,沈氏早已安排备好两架马车,此刻正候在那儿。
安慕云按时到了府大门处,一见到沈氏,便笑着过去,佯装出一脸感激的模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没不由得想到大伯母一贯挂念着我们,还亲自带我们去量体裁衣,真是有心了!」安慕云甜甜一笑,「慕儿在这里谢过大伯母了!」
「哪里,我身为家中的长辈,替你们这些孩子着想也是理应的。」沈氏也笑呵呵的。
两人在这头寒暄,安若云和安怜云周身的气氛倒是降到了冰点。
安若云一看见安怜云,心中就忍不住升起了怨气,连装出笑脸也不愿。
而安怜云则是如往常一般沉默,低着头一言不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好了,既然人都到了,那我们现在便上车吧。」沈氏一指旁边的两架马车,「我和若儿乘一辆,慕儿和怜儿你们两人乘一辆,这样可好?」
安慕云点点头,「按大伯母说的来便好。」
便,四人带着各自的贴身丫鬟分别上了马车。
马车徐徐开动,徐徐行了几米后便加快迅捷,往裁缝店的方向奔驰而去。
马车之中。
安怜云掀开帘子,一路上都望着窗外。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安慕云先是与青羽闲聊了些许无关紧要的事,待话题结束了以后,状若不经意地叫了声安怜云。
「三妹妹。」
安怜云一惊,偏过头来看她。
安慕云动了动身,坐得离她更近些,「我们来谈会天吧,方才我晾了你半天,这才瞧得你一人坐着始终不说话,你莫怪我。」
安怜云微微摇了摇头,「没有。」
「说起来,没不由得想到大伯母这次竟然这么替我们考虑,还要为我们裁制新衣,当真是好,我原以为,就算置办新衣裙大伯母也只会不由得想到大姐姐呢。」
说着,安慕云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这次是我的错,对大伯母有偏见了。」
「是啊,我也没不由得想到呢。」安怜云声线小小的,她也同意安慕云的话。
甚至为了安若云,沈氏一直不顾安怜云的意愿,总是以强硬的态度命令她为安若云做事。
虽然沈氏名义上也算作她的母亲,可是她一贯以来都知道,沈氏从来只对着安若云一人人好,事事先想着她。
这次不清楚作何的,竟然主动说要带三个人一起出门,还说要剪裁新的衣裳,安怜云初听说时不是不惊讶的。
安慕云见怀疑的种子开始在安怜云心中种下了,觉着差不多到了动手的时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给坐在另一头窗边的青羽使了个眼色,青羽随即会意,趁着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靠近了自己身旁的窗口。
她从身上找出事先准备好的由硫磺和沙石制成的几个摔炮,瞧准正拉着车疾驰的马,手轻轻一动便将其弹了出去,击中马身和马前方的地面。
摔炮只因遇到猛烈的撞击,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
这声线隐没在马蹄声之下,所以在车中的安怜云并没有发觉。
但距离响动最近的马匹却只因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受到了惊吓。
那马的脚步忽然乱了,嘶吼了一声,疯狂甩着身子,连带着它身后的马车也疯狂颤抖起来,连车夫都制止不住。
车厢四下摇晃,坐在其中的几人也跟着慌乱起来。
最终,车厢猛地一倾斜,将一侧安慕云和安怜云二人齐齐甩出了窗外,重重地跌在了地面。
更甚的是,那马再也不愿往前走,四只足还在地面上乱踏,慌慌张张想要往旁边跑去。
眼见着马快要往自己的方向奔来,安怜云忍不住惊呼出声,「啊!!」
「别慌!」安慕云声音冷静。
她动作不多时,在地面上一滚,随即贴近到安怜云的身侧。
她一只手将安怜云环住,另一只手往地面上一撑,险险把安怜云带离原地。
安怜云惊恐地望着马狠狠地踏在她方才所在的位置,瞪着眼后怕地小声呜咽起来。
安慕云也盯着那处,叹了口气,「幸好没事。」
安怜云转头看向安慕云,她因为在地上滚过,又为了救她用力过猛,身上有几处明显的擦伤。
「二姐姐,你可有事?」安怜云担忧地问。
安慕云轻松地笑笑,「没事,不必忧心我。」
然而说罢,她故意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见安怜云更担心了,安慕云又忙冲她笑了一下。
这看在安怜云眼里,便以为安慕云是在逞强,分明觉着疼了仍故作没事发生。
这时候,车夫已经安抚好了马,架着车回到两人身旁。
「小的有罪!」车夫将马车挺稳,翻身下来,很紧张地低着头对两人出声道,「那马生性温顺,以前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今日不知怎的忽然受了惊……」
「小姐切莫怪罪小的啊!小的回去以后,定会好好反省!」
安慕云心知马受惊是自己的安排,不是车夫的错,便笑了笑,「罢了,你也不容易,再者说了我和三妹妹都没出事,便不追究了。」
「不过。」她又严肃起来,「此事最好不要让大夫人清楚,她要是知这马差点害了我们受伤,定是不会饶过你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车夫忙哈下腰,「小的明白!谢小姐成全!」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慕云好似在自言自语,但安怜云却一字不差地听进了脑子里。
二人重新上马,待坐下后,安慕云长吁一口气,小声抱怨起来,「唉。今日这开头真是不顺,车夫也说这马平日好好的,作何今日就出事了,且只有咱们的马出了事。」
她暗暗咬住下唇,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本来沈氏要带三人出门置办新衣就很蹊跷,偏巧在半途中又出了这码子事,安怜云很难不怀疑到沈氏头上。
沈氏视她和安慕云为眼中钉,处处针对她们,这次竟还想要她们的命!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只不过,安怜云转念又不由得想到,这一次又是安慕云出手救了她。
明明安慕云也处在危险之中,还是不顾一切地救了她,以至于自己受了伤,结果还不愿叫她担心。
在不满沈氏的这时,安怜云心中又暗暗生出了对安慕云的感激。
而这一切,正中安慕云下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