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怜云摇头,「方才我出恭去了,并未注意到那一幕,赶了回来时就见姐姐已经救下那女童。」
「不过……若那女童的出现真是有异,在场中人定会有人察觉。」
说着,她扫了众人一眼,场中人神色如常,并没有谁流露出异样。
场中也有不少官家小姐表演才艺,只只不过没有方才安慕云那般惊艳抓眼,是以并未惊起多少人注意。
安若云气闷之余,灌了许多杯果饮下去,这时忽而感觉腹中坠胀。
她捂着腹有些难受,起身问了丫鬟茅厕于何处,然后脚步匆匆地赶去。
等安若云净了手后,见四周竟没有一人看守,她不满地皱眉。
「偌大王府竟一人丫鬟都没有,实在是闻所未闻。」饶是她气得跺脚,也不见人影。
在此处待久了不免有些毛骨悚然,安若云四处瞧了瞧,她来时匆匆,并未记清返回的路线,只得凭借脑中残留的记忆,见那条路眼熟便往哪一处走。
沿着小路七绕八拐,周围的景色越来越陌生。
安若云左顾右盼,她分明听到宴席吵杂的人声,却作何走也都不到路。
「作何越走越远了,这个地方到底是哪?」安若云愈发焦急,她抬眼上下打量建筑,好像自己不知不觉间闯到了后院。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不安,正当她准备扭头原路返回时,「噗通」一声巨响从一扇门后传来。
安若云正欲离去的脚一定,她朝着声线传来的方向探去。
只见紧闭的门不知何时被拉开一条缝隙,屋内似乎被什么遮掩住,透不出半点光亮。
随即,一只瘦如枯槁的手从那无尽的黑暗努力伸出,待五指触及日头灼热的温度时,里头的人似疯了一般往门外撞去。
那幽暗的屋内仿若张着血盆的怪物,待安若云靠近那间屋子时,她下意识歪头看去,门后的一幕却霎时让她惊惧万分!
那扇门‘吱哑’一响,安若云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她渐渐地走上前去,欲一探究竟。
分明是九月炎日,灼热的温度驱散不尽自屋内蔓延的森冷。
安若云如坠冰窖,仿佛从地面延伸出丝丝寒意,沿着四肢百骸森入骨髓,令她僵硬不能动弹。
地面伏着一名瘦小干枯的身躯,若是不仔细看,竟是脸人或东西都分不清。
那发丝似被凌乱剪去,竟到脖颈处,耳廓被切割下一角,衣襟单薄的几不蔽体,依稀能看出地面上趴着的是名女子。
安若云失声尖叫,大喊一声「鬼」后,惊悚得退后。
她刚想跑,转头却撞上来人高大的身躯。
安若云一阵踉跄,扑腾一下摔坐在地面。
她愕然抬头,就见康亲王一脸莫测地俯视着自己。
安若云却仿若见了救星,她连忙跑到他身前,指着地上那辨不清是人是鬼的东西,「王……王爷,这屋里有鬼!」
康亲王眼眸微眯,不知为何,安若云却觉得他此刻的眼神比那‘鬼’还要可怖。
「是吗?安大小姐真的以为……那是一具鬼?」康亲王愈发逼近一步,安若云有些茫然。
电光火石之间,她敏锐抓住脑中飞快掠去的东西,望向康亲王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欣喜,到渐渐的惊惧。
这里是康亲王府,这地上不知名的东西,必与康亲王有关!
她小脸顿时煞白,她猛地摇头,「我何都没看见,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她一面摇头,一面步步后退,直到脊背触及冰冷的墙面,再也没有退路让她躲避。
康亲王笑得狰狞,原先那亲切的模样被撕下,荡然无存。
他抬手抚过安若云滑,嫩的脸颊,脸上闪过一抹喟叹之色。
「不愧是大户人家养出的女儿,比那寻常女子娇嫩百倍。」
那视线冰冷扫来,带着晦暗阴郁的邪念,安若云被他那作呕的目光一扫,脊梁一股森寒蔓延如蛆跗骨。
安若云失声惊叫,「王爷,您不能这么对我!您若是对我动手,我爹娘与祖母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不会放过我?」康亲王忽而抬头一笑,他抬手猛地捏住安若云的脸颊,那力道似是欲将她用力捏碎。
他恶用力威胁道,「区区一人安家,以本王的身份就算是弄死你,你信不信他们也只能忍气吞声!」
安若云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她吓得双腿发软,泪水从她眼中夺眶而出。
她忽然跪下,拉着他衣角苦苦哀求,「王爷,您放过我吧,我发誓,绝对不会将今日的事情说出去!」
安若云哭得凄惨,鼻涕泪水交织着流,康亲王盯着她半晌。
安若云被他这一举动惊得没回过神来,就听康亲王在她耳边道,「你该庆幸自己生在安府,若不然,我早就将你的命留下。」
眸底的欲念散去,他仿佛又变成那人前亲切的王爷。他抬臂扶起她,若慈爱的长辈拍去她衣角上沾染的灰。
还没等安若云松了一口气,就听到感觉耳垂一道湿漉漉的凉意传来,唾液腥味霎时冲击这她五感。
安若云察觉到他在做何时,一股酸涩腥味忽而涌上喉间,让她几欲作呕,可求生本能驱使着她硬生生的咽下。
康亲王吐出的力场如蛇般黏.腻的缠绕着她,「只只不过,将来我让你做什么,你定要无条件服从,否则,地面那具‘女鬼’现在的模样,便是你日后的下场。」
听到这番话,安若云两眼一黑,身躯如被霜打的梨花,摇摇欲坠。
待宴会结束,众人离席之际,安若云才迟迟出现。
她抬头,忽然间几名武将打扮的人结伴而出,那帮中年男子也瞧见安慕云,那各个粗犷的面上忽然对她扬起笑容,一排白牙齐刷刷的露出。
她神情恍然地跟在沈氏身旁,沉默不语。离席前,康亲王像是找沈氏还有话谈,安慕云等人便在马车前百般无聊等着。
安慕云:「……」
她本能的颔首致意,忽然觉着跟前几位有些眼熟。
那好几个人侧首交谈了几句,突然朝她走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几名身长七尺的大老爷们围着一个不到他们前胸的小丫头,这场面作何看都诡异。
安慕云嘴角微抽,面色依旧平静,她朝众人行了一礼,「慕云见过诸位大人。」
虽不知跟前几人是谁,但能被康亲王邀来的,身份必然显贵。
明城皇朝虽文风盛然,但本质依旧重武,几位一看便是武将打扮,不论如何,礼到了他人自不会怪罪。
她这般乖巧,更是让这帮大老爷们满意得不得了。
其中一名留着络腮胡的大汉朗声一笑,他笑呵呵道:「小丫头,你倒是比你爹还强悍,他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还被人揍得鼻涕眼泪一快流呢。」
安慕云一愣,此人竟认识自己的父亲?
她犹豫半晌,试探问道:「敢问诸位是……」
那络腮大汉笑言:「我等是你爹的同僚,大家伙儿自幼便在一个军营摸爬滚打,你不认识是正常的。」
始终沉默的俞宗尧定定看了她一眼,沉声开口追问道:「我看你只不过十岁,却能使出那惊人剑意,可杀过人?」
这一句问得安慕云猝不及防,她眉间微蹙,不知该如何答。
手上沾染鲜血的是上一世的她,如今自己只不过十岁稚儿,说出来也没人相信。可她总觉得,这人的目光却仿若能穿透人心,自己的谎言只怕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好在,他好似只是随口一问,并未刨根问底,他只道,「你根骨极佳,切莫荒废训练。」
安慕云微楞,只觉着跟前人有点眼熟,颔首应下,「谨遵教诲。」
俞宗尧只是微微颔首,随后离开。
那络腮大汉在经过她身旁时,笑眯眯道:「我看你这个小丫头顺眼,顺带告诉你一声,方才那女娃娃可不是因为意外才跑到你剑下。」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朝沈氏投去视线,随即扬长而去。
安慕云很快领悟到他那一眼的意思,也就是说,方才那一幕,是沈氏搞的鬼?
等回到府内,安怜云似乎想起了何,蓦然附在安慕云耳畔轻声道,「说起来,我在宴席上听见一怪事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见安慕云挑眉看着她,安怜云道:「我无意听见几名公子谈话,听闻礼部侍郎郭冲不知怎么的,蓦然犯了病,据说人已经疯了。」
安慕云倏然一愣。
安怜云没看见她的神情,仍道:「你说他是不是撞邪了?前几日还与你气势汹汹的放狠话,好端端的人说疯就疯,一点征兆都没有……」
安慕云打断她的话,追问道:「你可知听到他是什么时候疯的?」
安怜云想了想,「仿佛是姐姐你发生冲突的第二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直到回屋,安慕云满脑子充斥安怜云方才的话,这才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
若说一个刘婉儿,兴许还能以癔病来解释。
可如今二人竟同一时段出了事,若说其中没问题,打死她都不信。
更巧的是,事情竟发生在她与二人当街冲突的第二日……安慕云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抬声唤道,「程风。」
程风刚推门而入,就听她道:「去打听刘婉儿与郭冲二人究竟是作何疯的,顺便查查二人先前有什么交集。」
交代完后,她长叹一口气。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青羽替她斟好茶,闻言问道:「小姐为何对他们二人如此上心?」
「我不是对他们上心,只是心里头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安慕云皱眉。
脑海中莫名闪过那日蜷缩着身躯任人欺侮的少年,那面上狰狞可怖的疤痕……她仿佛在哪里见过?
过了没多久,程风的身形又一次出现在院中,他步履匆匆进屋,拱手道,「小姐,查到了,那二人皆为中毒所致。」
「中毒?」安慕云凝眉,「好端端的作何会中毒?刘郭两家可知此事?」
程风摇头,「这两家像是还不清楚缘由,只是我觉得奇怪,便私下查探,起先不觉有异,越到后头便觉得奇怪。」
「二人精神恍惚,四肢如死尸僵硬,口眼歪斜,总是重复做一件事……」他列了几种病状,随后道,「我年少时曾投身过唐门门下,虽未习得毒术,但对毒物也算是知晓。」
「唐门容纳万千毒,我细观那二人,却分辨不出。」
安慕云沉默,之后让程风退下。
她坐在梨木桌前,支肘半撑着下颔,那宽袖掩着她皓洁如玉的臂滑落,那一抹白皙惹眼至极。
她忽然记起自己十七那年,从未有过的抗起大将的身份,率兵至八达岭山阳关迎战金帐汗国。
她却恍然不觉,思绪在程风说完那番话后,飘游回前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时明城朝因连年战事而显出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疲态,本想休战整兵,却不料一向被明城大军死死压在两国边界的金帐汗国不知吃错何药,竟一举偷袭八达岭,在她们赶到时,已有两城被攻占。
她昼夜不分赶到山阳关,连口饭都来不及吞便惶恐投入到战事中。
但金帐汗国不知何时出了个神秘人物,名曰苏乞可汗。那人就像索命的阎王,手中总有千万种诡谲之法,下毒机关样样精通,使得她率兵来山阳关不到半年,便损失近半。
她日夜不眠,同军中将领于帐篷商讨谋略,时常跟那些人拍桌摔碗吵得面红耳赤。
她年少气盛,时常指着那帮老头的鼻子骂顽固不化,跟块粪坑的石头又臭又硬。
随后两方骂来骂去,最终又莫名站到一块指着金帐汗国骂狼子野心骂猪狗不如,随后她与那帮老头又惺惺相惜了起来,就差勾肩搭背结拜为忘年兄弟。
那帮老头平日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偏生跟她吵架时就跟返老还童一般,每回被骂的回不了声,就反指着她道将军之位给一人乳臭未干的丫头简直是暴殄天物。
可她没不由得想到,就是成日与她相处的这帮吹胡子瞪眼的老头,竟早已潜入金帐汗国的细作。
她屡次筹谋仿佛被金帐汗国未卜先知,率先识破,回回打得她措手不及。
安慕云却是不在意,从疑心将中有内贼开始,她谁也不信,经过一月的潜伏,她终究抓住了那个人。
如此损耗着,兵中士气大降,不知何时,将士间开始蔓延着对她不满的言论,甚至有人公开要揭杆造反,卸了她这名大将的实权。
可当她抓住他时,没有庆幸,只有无尽的寒意与后怕涌上心头。
那右脸遍布着可怖红痕的男子,竟是传言中的苏乞可汗。
他不仅擅奇毒机关,易容拟声之术更是无人能比。
金帐汗国仅凭他一人,便损耗她数万大军,他一身奇诡之数更让她节节败退,吃尽苦头。
最终她将苏乞可汗斩与将前,更是处决了数多被她蛊惑的叛将,一时间呼啸声鹤唳。
而她却仿佛并不在意,没有这等人物阻碍,凭借剩下微乎其微的士兵,竟败得金帐汗国节节后退,并保证数年不犯。
而她最后听闻,苏乞可汗原先竟是明城人士,只因得罪皇室满门诛绝,最后手刃仇人,隐姓埋名投身敌国。
安慕云思及此,忽而想起那日蜷缩在地上,一脸可怖面相的瘦弱男孩,继而联不由得想到刘婉儿与郭冲身上所中的连唐门都不曾收录的奇毒,她眸光一闪。
那日名为阿乞的人,很大可能是前世的苏乞可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