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几人去游湖之时,安慕云陪着老夫人等在了大门处。
一架青帘马车自街头哒哒哒的驶来,安慕云翘首望着,一手扶着老夫人,「祖母您看,那辆车……」
程风换下盔甲,穿了个灰色短打,虽是仆人装扮,气质却大有不同。
老夫人眯着眼睛仔仔细细的望,马车上没有家徽,一时也辨认不出来到底是不是安景业和陈妍的马车。
安慕云望着他身形眼熟,惊喜道:「那车上就是我爹娘!我看见程大哥了!」
饶是稳重如安慕云,与自己父母久别重逢之时也乐的像个小孩子,差点儿蹦起来。
老夫人见他们凯旋也很是开心,望着马车越来越近,往前又走了两步。
程风也瞧见了安慕云,停住脚步马车之后站直身子立在车旁,陈妍没有普通夫人那么娇弱,下个马车还要人牵着扶着的,也不用什么垫脚的东西,一蹦就跳了下来。
安慕云正想叫人,看见陈妍往回伸手要扶人的样子,心中隐隐觉着有些不对劲。
一只满是茧子的手搭上陈妍的,微微借力走出了马车。
安景业本想像陈妍一样直接蹦下来的,陈妍给程风使了个眼色,程风提着脚凳就放在了车厢前头,安景业无奈,踩着脚凳渐渐地下来。
实在是太不正常了,安慕云皱眉,心中忽然一惊,眼泪就要止不住。
能让安景业变成如此的不会有其他原因,只能是他受伤了。
老夫人也觉得不对劲,她此物二儿子最皮实,人糙的很,今儿作何就和个小姑娘一样了。
陈妍看见自己许久未见的女儿,再大大咧咧的也不禁红了眼眶,「慕儿,娘回来了。」
她的慕儿从小在她身边长大,这次他们一走就是小半年,走的时候还是春末呢,眨眼就要到冬天了。
陈妍一澎湃就放开了扶着安景业的手,安景业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微微发愣,程风还以为他是站不稳当,赶紧走上前扶着他。
安景业无可奈何的轻拍程风的肩,他觉着自己还没到那种没人扶着连路都走不了的程度。
其实程风也觉着没什么大碍,依言放开了自己的手。
安慕云不清楚他这是何意思,有些疑惑的望着安景业。
陈妍像是要在大大门处扎根儿似的,安景业走到她身旁拍拍她的肩,又轻拍安慕云,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愣了一下。
安景业走到她身旁,站直身子,用手比了一下安慕云到自己哪里,有些感叹:「慕儿长得这么高了。」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安慕云差点落泪。
上辈子,她一直都不清楚原来她爹连身高这种小事情都记挂在心上。
老夫人看他们一家三口气氛正好,本不想打扰,可也不好站在大大门处叙旧吧?
「好了好了,都先进去吧,当街站着算何事儿。」
她用拐棍敲敲地面,见众人都看向她,自己先带着张嬷嬷回身进府了。
程风从侧门把马车架到了安府里头,思来想去,去了安慕云的院子外头守着,谁清楚青羽瞧见了他,好几个小丫头都跑出来站在大门处和他聊天儿。
安慕云一家三口一齐去了老夫人院子,安景业有些奇怪:「怎么不见大哥他们?」
老夫人笑道:「已经差人去请你大哥了,你大嫂带着孩子们出去游湖,可巧和你们赶了回来赶在了一天,要是让我早知道你们今天就能到,我定不会放她们出去的。」
陈妍笑了笑:「不妨事,左右都要回来的,到时候再见也一样。」
老夫人只因沈氏做出的那些事情,对她是越来越失望,倒是看着此物儿媳妇颇为欢喜,也不再像以往一样太过挑剔。
安景辉走青鸿房里匆匆赶来,一见面就大声的恭喜安景业凯旋,兄弟俩又客套了几句。
安景业捂着胸口咳了两声,本来正和安慕云聊的开心的陈妍神经一下子紧张起来,忙走到安景业身边,想给他顺气又怕碰到他的伤口,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的。
安慕云心脏发紧,方才她就觉着不对劲,一贯想找个机会问问她娘,现在看她娘这个样子,业已不用再问了。
她爹必定是受伤了。
「景业这是作何了?」
老夫人有些担忧,望着安景业一阵咳嗽,她自己也觉得嗓子不舒服了。
陈妍心疼的看着安景业,「回母亲的话,景业他在战场上诱敌深入之时,不慎中了一箭,业已包扎好了,可到底还是伤着了。」
安景辉向来不关心这个,他倒是隐隐约约觉着这伤没那么轻,不然陛下也不会特许他们独自先行赶了回来养伤,可此物二弟太抢他此物做哥哥的风头了,安景辉只当做不清楚。
老夫人没上过战场,一生都待着这些个大宅院里面,没见过那么严重的伤,心里也没什么概念,听陈妍说业已包扎好了,就觉着没何大事了。
他们各怀鬼胎,安慕云却被吓得脚软,脚步略虚浮的走到安景业身旁。
刚刚她娘甚至都不敢碰她爹的背部,足以说明伤之重伤之深,他爹自己又捂着前胸……
那一箭,怕不是贯穿了她爹半个身子。
安慕云上过战场,流过血受过伤,知道条件多恶劣,她爹能活着回到京城,真的是老天保佑。
她本不信神佛,这一瞬间也产生了要去庙里头拜拜的想法。
多谢老天保佑,护她家人平安归来。
安慕云说不清楚心中的感受,大概是庆幸,又夹了些别的什么,让人很想哭。
陈妍看她眼眶发红,用手摸了摸她眼角,低声问道:「慕儿这是作何了?」
她摇头叹息,抱住陈妍的手臂,有家人真好啊。
安景业和陈妍又陪着老夫人一块儿吃了顿饭,饭后就带着自己闺女回院子了。
安慕云依偎在陈妍身侧,陈妍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她后背,像在哄小孩子睡觉一样。
安慕云把玩着她娘特意从外头带赶了回来的小玩意儿,有些爱不释手。
安景业坐在椅子上,心里憋得慌。
在外头陈妍管着他不让他喝酒,好不容易回了家,来时候那一路上的酒香飘得呀,馋的他恨不得直接跳下去买酒,想着等回家就有酒喝了吧,没不由得想到连闺女都管着自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日子没法过了。
陈妍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酒虫又冒出来了?」
安景业摇头再摇头,「这伤没好之前坚决不喝酒!」
沈氏被下人给抬回了安府,安若云哭哭啼啼的在她床前照料。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氏悠悠转醒,看着安若云又是一阵掩面低泣。
派去找安景辉的下人小跑着赶了回来,支支吾吾的开口:「夫人,大小姐,老爷现在在青鸿姨娘那儿呢……」
按安景辉的性子,现在在青鸿彼处才是最正常的,沈氏挣扎着起身要去找他,却被安若云一把拉住了胳膊,「娘,您就这么去找父亲?」
沈氏面露茫然,反问她:「不然呢?」
安若云不敢相信的望着沈氏,从前这种事情要是搁在苏澜身上,沈氏都能提着鞭子去打人,如今脾气作何这么软和了?
「父亲就是被青鸿那狐媚子给迷了心了,娘你不想法子把青鸿给弄出去,还这么和颜悦色的对她,这是养虎为患啊!」
安若云看的倒是透彻,可惜沈氏现在异常相信青鸿,闻言只是觉着自己女儿和青鸿之间可能有何误会,压根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安若云看她不在意,也不上赶着提醒,她又不是贱骨头,干什么要一直去贴冷屁股。
安景辉搂着青鸿,手放在她肚皮上,感受着她肚子里孩子的动静。
沈氏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哪怕她心中再焦心安承志,出门也不能叫人看了笑话去。
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承载了他全部的希望,若是个男孩,未来整个安府怕都是他的了。
这一点上青鸿和安景辉倒是想一块儿去了,但青鸿不能表现出来,还得装出一副惶恐的表情,才能让安景辉对自己更加放心和宠爱。
忽然有人敲门,安景辉不悦的问:「谁?」
沈氏沙哑着嗓子在大门处喊道:「老爷,您救救我们的志儿吧!」
安景辉一听沈氏这话,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窜起,他是清楚他们今天去游湖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把话说清楚,他又作何了?」
安景辉拉开房门,沈氏本来是趴在门框上,被这么一弄差点跌倒,勉勉强强扶着墙稳住了身子。
「志儿他被抓去京兆尹彼处了啊!」
安景辉眼前一阵发黑,怒道:「谁敢动我的儿子!」
沈氏用帕子抹泪,悄悄窥了眼安景辉脸色,低声道:「志儿是被太子殿下和八皇子殿下抓走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闻言安景辉更加发愣,「太子殿下作何会?」
安承志再这么说也是曾经的太子伴读,如果只是一点点小事,太子不可能不念及昔日同窗之情。
青鸿心里暗笑,只觉着安景辉这一家子都很讽刺。
安承志确实是曾经的太子伴读的确如此啊,那他是因怎么会被革了的呢,自然是只因他轻薄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可是太子殿下的亲妹妹啊,孰轻孰重不是一目了然么。
安景辉这一家子,把自己对别人的好依稀记得一清二楚,把别人对自己的好忘得一干二净。
活该有今日的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