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内鬼

闯军取得了突围后的第一场胜利，这让整个闯军上下都士气大振，李自成于是在当夜大宴诸位将士以此表达庆贺之情。

宴会相当宏大，虽然桌椅并不充足，但参加宴会的士卒将领们依然乐在其中，用牛皮衣布垫在地面，盘腿而坐，望着后营妇女们送来的食物和美酒。

李自成这次出手很大方，将后营的牛羊宰杀一空，不仅如此连历年缴获（抢掠）来的美酒也统统摆了出来，整个大营灯火通明，除了一些斥候在外围巡逻外，几乎没有丝毫戒备。

马向贞的首级被割了下来，双目还死不瞑目的瞪着，嘴巴微张，像是是死前还死命求饶过，首级被闯军悬挂在木杆之上，高高吊起，显得格外狰狞恐怖。

他已经觉察出不对劲的地方了，李自成行军不多时，明军又来不及反应，必然没有斥候衔尾追击，入南阳过后，李自成定下了不打南阳的决策，对南阳的县城秋毫无犯，明军断然不可能轻易获得他军队的行动轨迹。

大营在欢迎鼓舞之中，只有李炎一人坐在角落里若有所思。

便算是获得了，也追不上才是。

但，马向贞却不同，他是提前堵截在李自成的必经之路上，这就很耐人寻味了，若不是闯营中人，如何清楚怎么行军？何况行军路线还是高层才能清楚的计划，作何会被明军猜出来？

诚然，的确有可能是马向贞赶巧撞上了李自成的军队，但不能把全军的安危都堵在「运气」上，马向贞此番若是真的得了情报，那就是相当不得了的事情了。

闯军高层都是李自成的亲信，李炎相信断然不会是高层出了问题，若是高层出了问题，那他们连鱼复山都走不出来。

不是高层不见得就能够轻松，要是一个闯营中的细作，能够根据支离破碎的零散信息，推测出闯军的战略计划，那这就是个情报天才，这样的人留在闯军早晚要出大事！

现在李炎跟闯军是休戚与共的关系，断然是不能容许这样的局面出现的。

李自成很高兴，毕竟此番赢了明军一阵，一扫之前鱼复的阴霾，他的自信又赶了回来了，在这种情绪的催化下，酒是一杯一杯下肚，已经喝的满脸通红，正拉着刘宗敏的手对着闯军将领夸耀。

刘宗敏此番斩杀马向贞，算是立下大功，李自成也开始重新信任此物之前「桀骜不驯」现在「幡然悔悟」的老兄弟。

就在这时，李炎端着酒杯，笑着走了过后，注意到刘宗敏，李炎还是礼貌的举杯说道：「刘总哨，先前多有误会，还望总哨海涵。」

李炎不想过于得罪刘宗敏，何况李自成的回护之意很明显，是以也隐隐有了讲和的打算。

但，刘宗敏显然不这么觉着，他冷哼一声，丝毫不给李炎面子，根本不回敬李炎，只是冷笑着说道：「李先生好箭法啊，来日有机会定要跟先生比试比试。」

李炎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刘宗敏的意思他很清楚，记恨之前自己射了他一箭，此物器量不算很大的人并不接受自己的橄榄枝。

刘宗敏闻言顿时面露愠色，李炎这话威胁的意味颇为浓厚，他还以为是李炎怕他才来求和，结果，反手又威胁他一下，正想反唇相讥，却被李自成拉住了。

不接受就不接受呗，李炎也不是说就非要去舔刘宗敏，便依然脸上带着笑脸出声道：「刘总哨过誉了，下次定然拿出十成功夫让总哨观摩指点。」

「都是自家兄弟......莫要伤了和气......捷轩，李炎先生是大才，你多跟他学学，不要只凭着一腔武勇做事......」李自成显然喝的有些口齿不清了，断断续续的说着醉话。

刘宗敏闻言这才住嘴，颇为不服气的朝着李炎拱了拱手，李炎自然不是这等喜怒形于神色的莽夫，依然脸上带着笑意回了一礼，仿佛两人真的冰释前嫌了一般。

「闯王，属下有要紧的事情禀报，还请闯王移步一叙。」李炎收敛了面上的笑容，拱手正色道。

李自成却显然不想谈军务此刻，只是摆摆手出声道：「今日都是欢聚的时候，不谈军务，不谈军务，有什么明日再说。」

「闯王，此事干系重大，属下定要现在禀报！」李炎微微抬高了一点声调。

李自成闻言尽管看了李炎两眼，但也没有改变自己的主意，只是追问道：「当真事关重大？」

「属下怀疑闯军之中有细作......」李炎低声说道。

「有些细作也正常，不碍什么事」李自成还当是何大事，只是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

细作，对李自成这种农民起义军来说没啥奇怪的，每年倒戈投降的那么多，投降后复叛的也不少，这些人往往两头押注，跟朝廷私底下那些龌龊的交易大家都懂，这事不好查也不能查

李炎闻言，一头黑线，好嘛，搞了半天是闯军压根儿没有防范间谍的意识，但这样肯定是不合理的，打仗尤其是越大规模的战争，情报的价值是不可想象的。

便李炎当即拱手道：「闯王，孙子有言：‘明君贤将，是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我闯军若想决胜于天下，便不能轻视间者的作用，如今不仅不组建自己的间者机构，还不防范明廷的间谍，只怕早晚会在此吃大亏！」

李自成最吃的就是这一套，搬个上古先仙，然后根据他的话来指出闯军的问题，就能直接抓到李自成在意的点。

果然，李自成神色略微严肃了些许，随后出声道：「一个细作，当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闯王，明太祖时已经设置锦衣卫，后来历代明帝分别设置了东西内厂，连明太祖这般的人物都如此重视情报的作用，难道闯王还能忽视吗？」李炎肃然说道。

朱元璋的出身总是能引起李自成的共鸣，所以对朱元璋，李自成多少是有些尊崇之意在里面的，是以闻言果然松了口。

「李炎兄弟，今日大宴诸位将士，俺不能不在，这样，这块令牌给你，你跟顾左参商量一下，拿个主意，拿定了就拿这块令牌去做，这块令牌在手，闯营之中不得有阻碍者。」李自成想了想，伸手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递给李炎。

闯营并不富裕，令牌都是铁做的，李自成的令牌都有些发黑包浆了。

李炎接过令牌大喜过望，李自成之前一贯都是将他当做参谋在用，如今给了他这块令牌，便算是给了他一些权限，这可是一个好的开始，他可不愿意一贯做一个只会出谋划策的参谋。

谢过李自成后，李炎便拿着令牌去找了此刻正练字的顾君恩。

顾君恩不喜欢这般子酒席，作为文人，跟一帮子莽汉玩不到一块去，只可惜他没有功名也跟文人玩不到一块去，这才不得不从了闯营。

注意到李炎来了，顾君恩连忙迎接了上去，李炎算是他为数不多的知音，毕竟也没有功名，也能读书识字，况且举止颇为得体，不似那帮莽夫。

寒暄了几句，嘲笑了几句闯营那些将领的粗鲁，李炎便切入了正题。

将李自成赐予的令牌丢在了案几上，开口说道：「这次我奉闯王命，与顾兄一起协商，拿个收拾闯营中朝廷细作的方法，不清楚顾兄有没有何想法？」

顾君恩闻言，想了想，开口道：「李炎兄弟，不是我泼你冷水，这闯营之中流民云集，当真混了几个朝廷的鹰犬进来也不好拿办。再说了，只要咱们高层不出问题，底下便算是进了些细作倒是也无妨。」

「顾兄此言差矣！」李炎正色道：「顾兄，此次马向贞与我军的遭遇战难道顾兄没看出问题吗？」

顾君恩闻言，眉头一拧，开口道：「你的意思是细作泄露了我军的行动路线？」

「顾兄，我们不能不防啊，马向贞只不过两千人，我们闯军精锐能够应付，若是下次是杨嗣昌的主力呢？那我们怎么办？到时候只怕免不了兵败身死啊！朝廷设置厂卫业已两百多年了，虽然现在衰落，但也不是没有人才的......」李炎徐徐出声道。

果真这话让顾君恩沉思了起来，未几点了点头说道：「若是这样说，那倒是真得重视起来，万一当真有如此厉害的细作，只怕不是我闯军之福。先生打算作何办？」

李炎想了想开口出声道：「凡是细作，只是得有两样东西。」

「哪两样？」顾君恩询问道。

「其一，定要得跟外界联络，若是不能跟外界联络，那么自然也就没法传递情报」李炎看过不少谍战剧，很清楚些许基本的操作，现在没有何电台发报机之类的东西，传递情报只能依靠人力，而依靠人力就需要接头。

顾君恩想了想，开口道：「传递者必然不是闯营之人，若是闯营之人隔三差五的出去个十天半载不赶了回来，军法都不容他。」

这也是李炎不由得想到的，只怕这间谍传递的手段还是依靠营外接头的分子，但没人出入闯营的人不少，真查起来也好办。

「那其二呢？」

「其二，这人得识字，若是不识字，那就不能写清楚情报，单纯凭借语言传递很容易错漏。」李炎用手指敲了敲案几说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是个突破点」顾君恩开口道：「整个闯营能识字的不多，统统查一遍应该就能水落石出。」

「细作未必就要告诉你他识字啊」李炎摇摇头道。

「也是，那按照李兄的意思该怎么办？」顾君恩清楚李炎是个计谋百出的人，当即往前倾了倾身体询问道。

李炎自然已经有了想法，便笑了笑出声道：「那就要麻烦顾先生写上些许文字，张贴在军营之中，我们暗中谴可靠的人观察，看看谁看过这些文字，然后再暗自追查，想来这细作也会露出马脚。」

在此物识字率甚是低下的时候，能识字的都不是一般人，而这些人注意到告示总是会下意识的去看一看，哪怕是伪装成不识字的间谍，总是瞥上两眼，李炎赌的就是这一瞥。

在这个时代，还没有系统化的间谍培训，细作往往都是自己总结经验，而这也让得此物时代的反间谍手段显得颇为简单粗暴。

顾君恩闻言也觉着此计甚好，拍了拍大腿出声道：「就这么办！还要吩咐下去，让他们注意那些在外围游荡的可疑人物。」

「对」李炎对顾君恩的一点就通很满意，当即微微颔首，笑着肯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