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一口回绝

卫殊提起了兴致，什么私事，她非得这样藏着掖着地说出来。

楚兰枝瞧着他的脸色，一扫先前的温情脉脉，冷板地拉长了脸，她不知怎么招惹他了，这厮的忽然变脸，摆出一副不好说话的架势来，她不得不迂回逢迎。

「你觉着苏世卿这孩子怎么样？」

卫殊掀起眼皮子看了过来，静静地凝视她不一会后，缓声问她：「什么怎么样？」

楚兰枝身上穿着他的外袍，侧身倚坐在雕镂红窗前，背衬着落白的院落深井，她手肘支起下颌，低敛眉眼若有所思的模样，在他看来是分外养眼的，他也很吃这一套，前提是，她不是冲他的银子而来。

「年年和我说，苏世卿半夜里掌灯看书，常常注意到灯油耗尽了才肯作罢。」

卫殊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嘴，年年那憨憨，就是火烧屋子了他都不会醒，还说何灯油耗尽，她说这话糊弄谁。

「他这几天在书院里扫雪，一天三趟，你不会真以为他是闲来无事，才在你那院子晃？」楚兰枝暗示得已足够明显。

「不扫雪扫什么？」卫殊揣着恍然大悟装糊涂，「事先你没和我商量，就把人留在了屋里头，让他扫雪扫三趟作何了？」

楚兰枝没想到这事他还给她记着，还记到了现在，「我留人下来不是在这院子里扫雪的，他是个读书人，不走仕途白白废了这一身的才学，岂不可惜？」

「你瞧着他可惜，」卫殊挑事地望着她，「不觉得我也可惜么？」

他也是个读书人，仕途渺茫，一身才学委身于三尺讲堂间，怎么没见人为他可惜。

楚兰枝哑然了半晌，正了神色道：「别以为我不清楚你在沽名钓誉，除非你发誓这辈子不入仕，不然谁相信你的鬼话。」

「你出门问问，哪家娘子会让自家郎君发誓不入仕的，」卫殊笑话她道，「你敢问，我就敢发誓。」

楚兰枝料定他不会发誓，懒得跟他扯，有些话不知如何开口，她便唤了他道，「卫郎——」

又来了。

有事求他的时候，就清楚唤他卫郎。

卫殊听得耳朵酥麻，瞧她低眉顺眼的娇俏模样，有了前车之鉴后，他知道她要放大招了，顺了她的意道：「呃？」

「苏世卿唤了我一声师娘，」楚兰枝眼里笼着轻烟似地愁绪，喃喃地开了口，「我不能让人白白叫了去，你能否收他入学堂？」

卫殊看不了她那般温柔的姿态，干脆闭眼地回绝了她，「不能。」

楚兰枝被一口回绝，求人不得，她恨不能咬断她的舌头，把说出去的话全给收回去。

她豪迈地从布袋子里掏出了四锭银子，齐齐码在他的眼皮底下，「不会让你吃亏的。」

这业已是她能做出的最大妥协了！

「不是银子的问题。」卫殊正经了神色，不和她闹道。

「那就考学，按程序走一遍，放心，我不占你的便宜，不走你这个后门。」楚兰枝硬气地将银子悉数拢回了布袋里。

卫殊静静地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被她还在气头上地彻底无视。

他不知她是揣着恍然大悟装糊涂，还是真的气晕了，他想当面说清楚，正常走程序，入了他的三味书院，按学规一年需缴纳四两例银，这和走不走后门没关系，可话到了嘴边，他忍了。

苏团子的考学设在学堂上，卫殊将亲自面考，楚兰枝列席旁听，她明面上是监考，实则是怕主考官从旁作梗，有意刁难苏世卿，特意镇场子来了。

二十二位学童将学堂团团围住，财物团子在外围绕了一圈，游说同窗下注，赌一把手气，看苏世卿能不能考进学堂。

「小赌怡情，压注了压注了，苏世卿能不能进学堂，就看各位压他中不中，三文财物下注，上不设限，来啦来啦，有财物的出财物，没财物的捧个人场，下注喽！」钱团子趁着先生和师娘没到，在外廊上使劲地吆喝。

一群闲着没事干的学童围上了财物团子，纷纷把铜板掏给他，钱团子努力维持着秩序，宋团子拿着记账簿跟在他后头，一一记下各位的名字和银钱数目。

相较之下，孤身站在学堂里的苏团子显然沉寂得多，他身上穿着黑布衫，亦如初见时的瘦削，脸色青白，头低低地埋到前胸，低敛着那双深潭似地双眸。

旁人看不透他，他也不屑理会别人是如何看他。

财物团子收了满满一荷包的铜财物，吆喝着来到了年年和岁岁身旁，「太子爷，公主殿下，就差你俩没下注了，投一个。」

岁岁从兜里掏出了一粒小石子，压到了赌盘上，「下次惹事，上手前少嘣你脑袋一粒石子。」

财物团子被她这浑然天成的霸气给慑住了，默默地来到年年身旁，接过了他递过来的三文钱。

宋团子拿笔在后面登记着，「卫年年三文财物，下注中还是不中。」

年年看着学堂中的苏团子，「中。」

钱团子好言相劝道：「年年，只有你认为他能进学堂。」

宋团子提笔在空空无一人的「中」那横栏上，迟迟地不敢打勾，「年年，想清楚了？」

「我也下注「中」。」岁岁站队到哥哥这边。

财物团子忍着问她要钱的冲动，终是没开口。

宋团子在「中「那一栏打了两个勾后，捧着记账簿挤到兄妹俩中间，「莫非有何内幕？」

岁岁皱起好看的眉尖，在爹爹和娘亲中左右为难，「我娘亲力荐苏乞儿进学堂，爹爹看样子不想收他，我没得选，只能站在娘亲这边，你们呢？」

宋团子和着稀泥，「我和串串做庄家，不下注。」

「不站我娘亲这边，通通都是向着我爹爹的。」岁岁入了坑，要把他俩也拉过来填坑，要挟着。

钱团子和宋团子往后退了两步，一暗自思忖要开溜。

岁岁回头朝他俩哂笑言，「要是娘亲清楚你俩在关键时候没有站到她那边，她会作何想？」

这话一击直中要害。

宋团子在记账簿上又勾了两笔，一脸地大义凛然，实则心疼赔钱心疼到滴血。

财物团子和宋团子犹豫再三，一致认为失钱事小，表忠心事大，他们要让师娘清楚，无论对错，不管输赢，他们都要抱紧师娘的大腿不撒手！

年年难得沉默地没和他们闹在一起。

苏团子和他同睡在一个屋檐下，尽管他每天倒床就会鼾声四起，一觉睡到天亮，但他醒来第一眼，总会看见那个弓成虾似地脊背歪倒在案台面上，而他手里攒着的那本书，临睡了都不曾置于。

他摸过吹熄的油灯，灯芯温热，有时还会散出袅袅余烟。

或许这就是娘亲执意要帮苏乞儿进学堂的原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凡见过这般勤勉至极的人，在他最为无助时，谁都不忍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