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病态父子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转眼间过去了整整两年。两年的时间不长不短，可足以改变许多东西，然而也可能一如既往。

萧援朝七岁半了，个子长高了一截，开始进入学校读一年级。每天上学放学，萧红军都准点把他送到学校，然后就守在学校大门处，等到放学的时候再把他接回家。

甚至有的时候在上课的中途，萧红军都不放心，非得进学校走到萧援朝的班级看看儿子究竟是不是完好无损。

两年前的遭遇让萧红军呈现出明显的病态，变得更加在乎儿子，同样也变得更加暴躁。在家里，如果萧援朝脱离他的视线，他就像溺水一般，拼命的寻找，找到以后就会不由分说的把儿子狠狠揍上一顿。

对于萧红军的病态，赵秀英根本就无可奈何。她只能在萧援朝身上倾注所有的母爱，不管儿子要何，她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满足。甚至说有一次萧援朝突发奇想要尝尝毛毛虫是何味道的，赵秀英立即去抓毛毛虫，匪夷所思的满足儿子的突发奇想。

不仅萧红军呈现出病态，赵秀英也呈现出病态，只是两个人截然相反。

在这种家庭环境下，七岁大的萧援朝变得木讷起来。他越来越惧怕自己的父亲，终日沉默不言，从不与人交流。

他最大的快乐就是捏着旺旺雪饼望着天空，盼望那叫常生的叔叔把他接走去当兵，好好的玩一次捉迷藏。

这天放学，萧红军罕见的没有来接萧援朝放学。这让七岁半的萧援朝升出一种难言的恐惧感，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爸爸呢？我回家会不会挨揍？

没有见到萧红军，萧援朝背着书包站在学校大门处，一步都不敢走。他的双眼不停的扫视着过往的人，极度不安。

「哗啦」一声，学校左边的路上有人倒了一盆清水。

萧援朝的身体猛的哆嗦一下，转过头看去。过了好半天，他回过神，继续惴惴不安的等待。

「嘭！」

「啊！」萧援朝发出一声惊呼，瞪着惊恐的双眸望着一辆爆胎的自行车。

在没有萧红军的情况下，周围所有的声源都带给萧援朝浓浓的不安，甚至是畏惧。两年时间里，当别的孩子出去玩的时候，他定要呆在父亲的眼皮底下；当别的孩子在父亲的怀里撒娇的时候，他惊恐而又安静的跪在地上，任由父亲狠狠揍他……

学校斜对面的一间屋子里，萧红军呆呆的坐在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凝视儿子如鼠一般的模样。他自责、内疚、痛苦、不安，数次想要飞奔到儿子身边，却又死死按耐住。

久而久之，萧援朝惧怕父亲，然而又离不开父亲。父亲在的时候，他胆战心惊；父亲不在的时候，他依旧胆战心惊。父亲除了能给他带来畏惧，同样在他不与任何人交流的世界里带来安全感。

「再观察一人小时。」身后传来一人洪亮沉稳的声音。

这是一人年轻的军人，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但是肩头上却挂着少校的军衔。随行的还有一人军人，女的，同样二十来岁，看起来温温柔柔，笑起来非常甜美，同样挂着少校军衔。

除此之外，还有一师之长的孙洪烈。

孙洪烈静静的站立在一旁，眼神极其复杂的望着一男一女两个年少的少校军官。他的眼神里有羡慕、有炙热、有叹息，但更多的是尊敬。

一个小时过去了，天色业已逐渐黑下来，萧援朝依旧缩在校门口。只是他从站立变成了蹲下，蹲在拐角处。

年少的少校军官摇摇头，与女军官交换了一下眼神，回身准备离开。

「别走！」萧红军大声叫住两人，一人箭步冲到两人面前，激动的说道：「再多给他一点时间，再多给我儿子一点时间。」

男军官摇摇头。

「求你了……」萧红军满是生活与岁月重担碾压到沧桑的面上满是哀求。

「抱歉，无能为力。」男军人再次摇摇头道：「我不清楚常教官究竟看上了你儿子哪一点，然而通过两个小时的观察，你的儿子真的没有任何可取之处。或者说你的儿子业已被你废了，不具备我们吸纳的条件。」

「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有病，我真的有病，可是这一切与我儿子无关。」萧红军急声道：「我有五个儿子，四个儿子都是最好的军人。对了，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也是最好的军人。包括我，我，我也是最好的军人。我是第一批侦察兵，打过自卫反击战，杀过十三个越特。不信你问孙师长，他清楚，一切他都清楚。」

萧红军把目光望向孙洪烈，像是孙洪烈又一次成为他的救命稻草。

「前辈！」女军官发出甜甜的声线，传到人的耳朵里给人一种特别舒服的感觉，甚是享受。

「首长，您说，您说，我听着。」萧红军拼命点头，嘴里急声道：「我清楚我有病，我不该天天打他，不该天天把他关在家里。可是我怕，我真的怕失去最后一人儿子。我知道我的行为可能业已把孩子毁了，然而求你们再给他一人机会，最后一人机会！」

此时的萧红军惧怕了，他怕儿子真的被自己彻底毁掉。

在他下午守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孙洪烈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军人找到了他，说要把他儿子带去当兵。

萧红军毫不犹豫的一口回绝，他作何可能让仅剩的儿子再去当兵？万一再死了作何办？

男军人并未多说，只说他萧红军的儿子理应不会符合标准，他们来更多的只是一趟形势，回去有所交代罢了。

萧红军怒了，他的儿子他清楚，在他心里，他萧红军的儿子个个都是英雄，没有人会比他的儿子更好。

可是在一番观察下来，萧红军陡然发现儿子不清楚什么时候变的怯懦、胆小，甚至连个女孩都不如。

不管他承不承认，事实就摆在跟前：儿子被自己毁了……

萧红军的确生活在病态中，然而他不愿意毁掉自己的儿子。他的儿子理应是雄鹰、是猛虎，跟他四个哥哥一样，跟他爷爷、父亲一样。

「您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是也请您理解我们。」女军官绽放出极具亲和力的微笑冲萧红军出声道：「前辈，您的四个儿子已经为国牺牲，唯一的儿子更是您活下去的唯一动力。说句实在话，我们根本就不想来这一趟，要是我们把孩子带走，孩子的母亲恐怕会支撑不住。您一家业已为我们的国家奉献的太多太多……」

「闭嘴！」萧红军蓦然发出暴吼声，死死瞪着女军官。

吼声响起的瞬间，男军官的眼睛条件反射般的微微眯起，瞳孔瞬间收缩成最为危险的针尖状。

他感受到萧红军体内蓦然迸射而出的杀气，这种杀气来自于战场，来自于刀刀见红的杀伐战场！

像是那浑身挂满人头凯旋而归的铁血军人涅槃重生了，重新踏入战场，重新嗜血狂暴。

「我的儿子，不是废物。」萧红军徐徐挺直略有佝偻的腰身，扬扬头，用不容置疑的口气道：「十分钟，再给他极其钟！」

说完之后，萧红军背着两手，大马金刀的站在窗前，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

睁大眼睛的女军官长长吐出一口气，挥手示意男军官收起手中的军刀，冲其点点头。

男军官开始掐表，盯着窗外。

学校大门处，缩在墙角的萧援朝依旧一动不动。他把书包抱在怀里，藉此遮截住身体，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警惕的扫视面前的一切。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整整九分钟过去了，萧援朝仍旧缩在彼处。

屋里的孙洪烈摇摇头，准备上去安慰安慰萧红军。

「他动了！」萧红军突然发声。

动了，的确动了，萧援朝伸出了两只手掌，在彼处数着手指头。

男军官眯着双眼死死盯着萧援朝，眼睛的余光瞥向正对学校大门处的东面马路，以及南面马路。

一辆摩托车从东面疾驰而来，一辆小货车从南面的路上开来，两者相距甚远。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十三秒、十二秒、十一秒、十秒、九秒……」男军人意识到摩托车与小货车将会撞在一起，嘴里进行倒计时。

猛然间，男军官注意到萧援朝的朱唇再动，所表现出来的口型竟然跟他的倒计时一样。他的眼睛瞬间睁的大大的，瞳孔里透出难以置信。

当倒计时进入最后两秒的时候，萧援朝快速用两手捂住自己的双眼，脸上满是不忍。

「哐当」一声，摩托车与小货车重重撞到一起。摩托车顿时飞出去，驾驶员浑身是血的重重摔倒在路上。

「天才！天才！」男军人喘着粗气发出低吼声。

萧红军愣了，孙洪烈也愣了，那个甜美的女军人也愣了，齐齐转过头转头看向兴奋无比的男军人。

「天才一样的计算能力！」男军人盯着萧援朝小小的身体，飞快的说道：「一人人的计算能力能够后天培养，但是天生就具备精准计算能力的就是天才。完美的精度计算需要的是天赋、直觉，此物孩子拥有完美的精度计算天赋！」

像是怕屋里的人不理解，男军人拾起纯净水用力灌了一口大声道：「正常人发现车祸仅仅只能在发生前2秒钟进行判断，接受过训练的可以通过车速提前到9秒钟进行判断，而接受过精度计算训练的可以提前13。5秒进行预先判断。我是从13秒进行预先判断的，而此物孩子竟然跟我的节奏一致。他数动的手指头，他张嘴进行的倒计时口型……果真是常教官看上的苗子！」

就在这个时候，萧援朝抱着书包跑到车祸现场，在围观人群的杂乱中麻利的从吓呆的货车司机衣兜里掏出手机拨打出一人电话，随后跑到躺在血泊中的摩托车司机身边坐在那，制止有人触碰对方的身体。

「此物孩子我要了！」男军官冲萧红军沉声道：「前辈，准备告别，我们今天夜晚就会把您的儿子带走。」

听到这句话，萧红军的身体猛的一震，转头看向儿子的眼中满是浓浓的爱意、不舍、心痛、骄傲……直到呈现出的感情色彩凝聚成决然。

「现在就带走，立即，旋即。」萧红军淡淡的说道，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男女军官看了萧红军一眼，回身大步朝外走去。

懵懵懂懂的萧援朝被两个人带走了，消失在萧红军的视线里。

一瞬间，萧红军的腰身再次佝偻起来，泪水无声滑落。

「老萧，何必呢……」孙洪烈拍拍萧红军的肩膀，重重叹了口气。

「你不懂……」萧红军仰头闭上泪眼，捏着拳头无比痛苦的说道：「我有病，我比谁都爱我的儿子，但是我的爱会毁了他，彻底毁了他……」

「他太小，去的部队又……」

「特甲类部队。」萧红军缓缓睁开双眼，甩甩眼角泪水轻声道：「老孙呀……尽管我有病，但是在我清醒的时候……愿意把我最后一人儿子送进战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萧红军坐在窗前，一会哭一会笑，状若疯癫。

孙洪烈静静站在他的身后，缓慢而有力的朝此物一无所有的父亲敬上军礼，久久未曾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