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娘子」闻言一怔,旋即恨恨出声道:「又来了,这翠莲也委实太不自重!究竟要到何时才能长些记性呢!」
说罢,她跺了跺脚,不情不愿地向楼下走去,未几,楼下便传来了她与那名女子的对话声,女子声线低微,语气里带着些刻意的讨好,「妙手娘子」却不管不顾,高声大嗓不说,还不时冷嘲热讽:「翠莲姑娘,算上今次,这业已是你第三次来寻我了罢,不是姑姑说你,但你也未免太舍得自己了些,我还是那句话,那人若当真疼你爱你,在你初次怀胎之时,早已八抬大轿接你进门了,他待你若此,你仍要跟着他么?」
翠莲又低低说了几句什么,「妙手娘子」冷哼一声:「罢了,你若自轻自贱,任谁也救不了你。还是老规矩,二两银子一付,只是我现下家中有客,就请姑娘拿药回去自行服下吧。」
翠莲听了沉默半晌,像是有些为难,「妙手娘子」讥诮出声道:「作何,春末时刚刚吃过,现下就忘了用法么?还是忽然懂了羞耻,担忧家人乡邻知晓,引人口舌?姑娘莫怪姑姑狠心,你若当真爱惜颜面,便不会三番五次过来寻我了罢。」
她的言辞实在太过刻薄,楼上的春晓听了都觉面上讪讪,翠莲却并不发作,只是低声哀求,「妙手娘子」被她缠得烦躁,忽然高声喝道:「好了!你也闹够了罢,若再纠缠,我便连这」顺意散「也不给你了,投江跳崖,由得你去!」
一阵静默过后,「妙手娘子」抽身返回,在桌旁悻悻坐定,取出一块绢帕不住扇风。春晓见她气恼,便也不去理会,顾自拾起剪刀,凝神望定伤口,将棉线一一拆下。
春晓并不与她计较,只将药膏置于,淡淡说道:「春晓自珍自爱,并非事人,而是悦己,诚如姐姐所说,这伤口太过深长,留疤已成定局,但若精心调养,想来总会浅淡些许的。」
拆线已毕,春晓在伤口对合处点上少许药膏,仔细涂抹均匀,见她小心谨慎,「妙手娘子」忍不住出言嘲讽:「姑娘何至于此,你的伤口这么深,即便细细养护,恐怕也无法平滑如常,何况若那男人真心待你,难道竟会因一道疤痕便离你而去?'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此物道理你不懂么?」
听到「悦己」二字,「妙手娘子」微微一怔,随即思忖半晌,点头说道:「好,真是死不悔改,我倒要看看,你这丫头能嘴硬到几时……」
话虽如此,她的语气却明显柔软了许多,春晓略想了想,迟疑着出声道:「姐姐,方才那位翠莲姑娘,已然用这‘顺意散’堕胎两次了么?今次没有人在身旁守着,万一出血不止,岂不就……」
「妙手娘子」将她生硬打断:「那又如何?凡事有一有二,及至第三回,便是咎由自取,她也该受些教训才是。」
说完,她霍然起身,冷冷丢下一句:「姑娘也不看看自身现下是何等光景,若有这担心旁人的工夫,不如多想想自己吧。」
她这句话却提点了春晓,想着自己卧床多日,双腿都绵软了,如今外伤已愈,也该活动一二,便起身下了床榻,先试着走了两小步,觉得尚能支撑,便接着在阁楼里走了几个来回,权当锻炼。
春晓不由一惊,「妙手娘子」也撇下饭菜,快步前往楼下查看。
谁知竟被春晓说中,当日晚间,「妙手娘子」方才送来晚饭,就听楼下房门轰然作响,随即便传来女子痛苦的呻吟声。
片刻之后,只听她声线微变,焦急唤道:「翠娥姑娘!翠娥,翠娥!」
春晓心知不好,忙起身下床,扶着栏杆走下楼梯,却见一位妙龄女子瘫软在地,面色煞白,发丝已被汗水浸透,身下鲜血逐渐漫开。
春晓见状心里一沉,难道是流产不完全造成的大出血么?现下自己手中并无器具,无法为她二次清宫,但若放任不管,只怕这翠娥姑娘撑不过今夜……
这样想着,她再顾不得许多,上前将翠娥衣物除下,在鲜血浸染的底裤上反复拨弄寻找,却迟迟不见完整的孕囊,正在忧虑,「妙手娘子」业已将手搭在翠娥腕上,闭目诊查片刻,皱眉轻喃:「奇怪,从她的脉象来看,胎儿应该业已完全堕掉了才是,如何竟会出血不止?」
经过从前判定胎儿性别一事,春晓对「妙手娘子」的诊脉技术深信不疑,听她如此说了,便排除了流产不全的可能性,春晓皱眉思索片刻,上前摸摸翠娥肚腹,轻声追问道:「姐姐,前两次堕胎之时,翠娥姑娘出血量如何,是否也比常人多些呢?」
「妙手娘子」略想了想,点头答:「嗯,好像确实如此,尤其是前次堕胎,当时出血甚多不说,还一路淅淅沥沥,过了月余才完全止住。」
春晓听了叹息一声,看来这翠娥姑娘的凝血功能原本就不好,又业已过两次堕胎,子宫内膜受到损伤,今次才会出血不止,事到如今,也只能从旁辅助,让她尽量好过些许,至于能否挺过这关,却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见春晓面露悲悯,「妙手娘子」斜睨着她说道:「作何,方才听你问东问西,好似有何特别手段,现下如何又不吭声了?」
春晓微微摇头:「翠娥姑娘本就是这样的体质,一旦出血便很难止住,春晓才疏学浅,并无良策……」
「妙手娘子」轻嗤一声,从腰间取出一包药粉,和在水中喂翠娥吃下,过不多时,翠娥身下血流竟然逐渐止住,接着眼皮微动,悠悠醒转。
春晓见了大吃一惊,「妙手娘子」转头看她一眼,撇嘴出声道:「做我这行的,若是连止血之法都不懂得,岂不早就被官府拘去了,还能容我在此处逍遥?」
见翠娥眉尖微蹙、面露痛苦之色,「妙手娘子」起身沏了一碗浓浓的红糖水,一勺勺地喂翠娥喝下,翠娥喝完,低低呻吟一声,徐徐睁开双眼,随即泪盈于睫,哽咽着说道:「妙姑姑,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妙手娘子」不耐摆手:「好了,莫弄这些假招子了,你若当真有心谢我,从此便好生爱惜自己,早早离了那个男人是正经。」
说完,她看看地上被鲜血浸透的衣衫,起身取来一套湖蓝色衣裙放在翠娥身侧,撇嘴出声道:「旁的郎中稳婆,都是只知收财物做事,哪里像我,除了救人性命,还要管人吃穿,照此下去,过几年只怕要将这宅子都抵出去了吧。」
此时春晓得空细看,这才发觉此处乃是由谷仓改建而来,一层甚是宽敞,中央摆着一只药橱、一套桌椅,显见是用作日常诊室,角落里却摆着一扇屏风,屏风之后,一张华丽的锦榻隐约可见。
见春晓到处打量,「妙手娘子」也随着四下看看,皱眉出声道:「翠娥身体虚弱,今晚只怕要在此处过夜了,春晓,你将阁楼的床铺让给她睡,与我在这榻上挤挤吧。」
当日晚间,春晓与「妙手娘子」一同睡在锦塌之上,尽管脊背对着脊背,仍有隐隐淡雅幽香不时飘入鼻端。
「妙手娘子」的呼吸声逐渐均匀,春晓辗转好一会,仍是没有忍住,索性披上衣服,轻轻坐起身来。
「妙手娘子」尽管睡熟,面上的轻纱却仍未除下,只将发髻拆散,一头雪白发丝铺于枕上,清朗的月光投射下来,远远望去,真如冰瀑一般。
春晓屏住呼吸,伸手将那轻纱缓缓揭开,露出一张莹白秀美的容颜。
跟前的女子,黛眉弯弯、长睫微翘,两片薄唇却艳红如火,为她平添了几分魅惑。
仔细看去,她的下睑处带着疲惫的青黑,眼角处也已有了几条浅浅的细纹,显见已过中年,却仍是美得动人心魄。
春晓怔怔望了半晌,忽然觉得她的容貌似曾相识,正待细想,「妙手娘子」却忽然睁开双眸,两道锐利目光直逼春晓,这时口唇微张,戏谑说道:「你若想看,青天白日之时,只管说于我听便是,何苦夜半鬼祟,换作旁人,岂不要被你吓破了胆?」
春晓被她惊到,又兼满心羞惭,不由面上作烧,低下头去。「妙手娘子」却像是不以为意,只是挪了挪身子,换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将手撑在腮边,微微笑道:「如何,见到美人迟暮,姑娘是心有戚戚呢,还是快要笑破肚肠?」
春晓迟疑片刻,诚实答:「我,我觉着姐姐有些面熟……」
「妙手娘子」闻言挑眉:「哦?这倒奇了,我却并不依稀记得见过你啊。」
她旋即坐起身来,笑着说道:「是了,相识多日,竟不曾问过妹妹身世,还有那负心男人,妹妹先前不是说过,要寻个机会渐渐地说给我听么?择日不如撞日,今夜月色正好,最宜把酒言欢,还望妹妹莫要辜负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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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忙得晕头转向,周末又要出门,只能向编辑请了两天假,大家见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