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家有学子

晚上，春华端坐桌前专心看书习字，春晓坐在一旁缝补衣服，心思却不觉飘出很远，一会儿想着何时去寻访一下技艺精湛的接骨郎中，一会儿盘算下次市集带多少竹器去合适，一会儿又想起那位神出鬼没的清俊公子，直到被针尖刺到手指，才苦笑着微微摇头，那人明明心肠冷硬、恃才放旷，自己究竟是着了什么魔，为何总是对他念念不忘……

转眼到了初夏，院中的菜地已经收过一茬，精心饲养的母鸡也都开始下蛋，尽管每次市集的收获不尽相同，但积少成多，春晓手里慢慢攒了将近二两银子，姐弟俩的日常生活已然不成问题。想着春华就快满六岁，腿伤不宜再耽误下去，她便开始四处打探，寻找技艺高超的骨伤郎中。

在梅林镇几番寻访无果，春晓本打算去更远的城镇看看，但不由得想到春华年幼，家里的事情又大多脱不开手，不由得有些发愁。

这一日，春晓一口气编完一整只葵花竹筐，起身坐上秋千架，一面微微摇晃，一面接着盘算出门找郎中的事。正想得入神，春华忽然一路欢叫着跑进门来：「姐姐！姐姐！他肯要我啦，他当真肯要我啦！」

春晓急忙停住脚步，诧异追问道：「谁肯要你了，春华，你这是要做何啊？」春华跑得太急，此时俯下身子大口喘气，脸上却仍带着灿烂笑容，力场刚均匀了些，便兴奋地答：「就是学馆里的先生啊，这几日我常去偷听他讲学，今日他出了一人对子，我一时技痒，就在窗外低声对了一句，谁知刚巧被他听到，之后他出来考了我些许文章诗句，然后便嘱咐我，说是从明日开始，让我也去学馆读书……」

春晓听得清楚恍然大悟，心中又惊又喜。初到梅林镇时，她就听说镇上学馆里的秦先生乃是举人出身，学问自是一等一地好，只是脾气秉性古怪了些，他将学馆开设在镇边偏极远处，每年只开馆半年，每次只收十名学童，除了日常的学资之外分文不取。此人讲学时常常嬉笑怒骂，并且时时抽考学生的学业，若是哪个孩子不合心意，即便那家父母带着真金白银、锦缎美酒上门求情，也不过是多碰几次壁，自讨没趣罢了。

春晓深知这样的人物自有大心胸、大趣味，如今自家兄弟被他看中，竟准许春华破格插班，岂不证明弟弟确非池中之物么。

想到此处，春晓喜不自禁，连忙拉着弟弟走进房里，又是翻找衣服鞋帽，又是收拾笔墨纸张，最后索性将手一拍：「你这鞋子也忒旧了些，走，姐姐带你买双新的去！」

将春华从头到脚装扮一新，春晓又精心缝制了一只玄色配上翠色丝绳的荷包，将五十枚铜财物放了进去，她将荷包递到春华手中，正色说道：「春华，你这半年的学资都在里面了，明日一到学馆就交给先生，知道么？」

春华连连点头，将荷包小心收好，旋即有些忧虑地出声道：「姐姐，待我去了学馆读书，散学时便到了日落时分时分，你一人在家不要紧么？」

见他说得有模有样，春晓故作震惊地睁大了双眸：「咦，这位袁小公子，我每日只见你读书玩耍，竟从不知晓，你还身怀绝技，时时准备挺身而出，护我周全……」

春华听了有些气恼，背回身去不肯理人，春晓见了掩口笑言：「好啦，明日便要去学馆读书，同窗的伙伴里头，何样的人没有，如何竟连几句玩笑也受不起呢？何况咱们也不是整日分开，我中间不是还要去给你送午饭的么？」

春华却微微摇头，一双双眸盈盈发亮：「不，姐姐你每日业已十分忙碌，此去学馆又颇有一段路途，我想过了，现下天气逐渐热了，你只要帮我备些能够冷食的饭菜就好……」

春晓待要劝他，见他神情坚决，便又收住了口，只是暗自想好，到时若是得空，直接前去送饭便是。想到这里，她站起身来，语气轻快地出声道：「对姐姐来说，这可算得上是件大喜事呢，我去准备些菜蔬材料，夜晚好好犒劳你。」

说来也巧，这边饭菜方才上桌，那边红宝就从墙头处翻了进来。一进屋门，他就连着吸了几口气，高声叫道：「好香啊，你们在吃何？」

看清桌上的小酥肉、清蒸鱼和萝卜丸子汤，红宝顿时馋涎欲滴，死盯着菜盘不肯动弹。春晓见了忍俊不禁，忙着多添了一副碗筷，春华却放下筷子、嘟起嘴巴，看上去老大不乐意。

红宝抓起筷子，先是夹了一块酥肉，随后又对鱼腹下了手，吃得摇头晃脑，不亦乐乎。春晓看看弟弟，夹了些菜放进他碗中，转向红宝问道：「齐大哥呢，他没跟你一起来？」

红宝嘴里塞满食物，嘟嘟哝哝地答：「他你还不知道，这会儿不知躲到哪儿去了，要等到天再黑些才肯进来呢。」

他一边说着，手中仍是不停，真如风卷残云一般，春华见了有些着急，再也顾不得怄气，也拿起筷子大吃起来。

春晓有些惊讶，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些乌黑的粉末，隐约有些中药的气味。她刚想凑近细闻，红宝业已大声叫道：「不要乱闻啊，这可是效力很强的迷药，只消吃上一勺，就会睡上整整半日呢。」

盘中的食物转眼没了大半，红宝却忽然停住，一手截住春华的筷子，一手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春晓，这个送给你。」

春晓哭笑不得地望着他：「红宝，你送我迷药做何？」红宝业已重新开吃，只是含混答道：「防身啊，若是遇到歹人，你就洒些在他脸上……」

春晓虽觉好笑，还是将纸包小心收起，她略想了想，去厨房和了一小块面团，打算给齐枫宇煮一碗鸡蛋面。

诚如红宝所说，过了两刻，院门上果真传来几下轻叩，春晓急忙放下擀好的面条，起身前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