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妙蓉抬起纤手理理鬓发,冷淡回道:「事先通传?你就不怕他欣喜若狂,先自发起失心疯来么?需知我留着他还有用处呢。哼,你究竟是他的贴身奴仆,跟了我这么多年,原来你还是更在意他些……」
阿硕听了不再吭声,只是催动马匹,直奔城门而去。春晓尽管业已来过京城一次,却从未细细看过城中光景,此刻不免撩起车帘,向外面好奇张望,注意到热闹的街巷、熙攘的人群、售卖各色货物的大小摊贩,果然更具一番繁华气派,非自己从前居住的那些城镇可比。
春晓闻言微微苦笑,转向夏妙蓉出声道:「姐姐聪颖美貌,春晓自愧不如。但这京城之中,除了寻常女子,尚有多少皇家贵族的女眷,此地毕竟是天子脚下,咱们说话还是当心些吧。」
见她目不转睛,顾自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的夏妙蓉不由得轻嗤一声:「有什么好看的,无非是些庸人俗物罢了。若让我说,比起你我,这京城之中的女子,大多资质平凡,根本不值一提。」
夏妙蓉不以为意,将纤纤十指举到跟前,仔细端详着上面的艳红蔻丹,撇嘴出声道:「笑话,这女子容色本是天生,就算她们生在皇家,也只不过多些雍容气度,你是不曾见过那些后宫嫔妃,啧啧,真不清楚皇上是作何选的人……」
听她说得越发露骨,春晓匆忙将话题岔开:「妙姐姐,你看那边卖艺的人,他的口中竟能喷出火焰来呢……」
夏妙蓉却看也不看,随口说道:「那不过是些小把戏罢了,当不得真的。你若爱看,待会儿到了我家,我请他们进府为你表演,到时自知内中玄机。」
她的口吻甚是熟悉,春晓不觉想起一脸骄矜的吴宝嫣,垂下眼帘,半晌不语,夏妙蓉瞥她一眼,皱眉说道:「你又怎么了?如何忽然一副自轻自贱的模样?」
春晓轻轻摇头,勉强笑言:「没何,只是方才想起当日吴家小姐的些许言语,心里有些不快罢了……」
夏妙蓉淡淡一笑:「那吴宝嫣只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容貌性情皆不如你,现下你又有卫儿在侧,还怕陈松朗会变心么?只不过你倒提醒了我,说起这些高门大户的女眷,当今天子的长女皓月公主,我十年前曾见过一次,倒确乎是个出色人物……」
春晓情绪稍稍回转,想起夏妙蓉方才所言,诧异追问道:「姐姐待会儿不随我们去寻松朗么?你说的府上,究竟是哪一家?」
夏妙蓉轻点红唇,低低「嘘」了一声,诡谲答道:「妹妹别急,只管放宽心瞧着,我总归不会害了你的……」
旋即心中一跳,定定望着夏妙蓉追问道:「姐姐,你,你从前见过吴家小姐么?又如何竟会知晓她的闺名?」
正说话间,马车在一座华丽富贵的宅院门前停住,阿硕转过头来,低声出声道:「妙姑姑,咱们到了,要我先去通禀一声么?」
夏妙蓉略一思忖,淡淡吩咐道:「你把那玉佩带着,先去门房探问,叫吴亨出来说话。」
春晓听出蹊跷,抬头看时,漆黑的匾额之上,赫然书写着「尚书府」三个金光大字,不由掩住口唇,惊异地看向夏妙蓉,却见她气定神闲,安抚地转头看向自己,微笑说道:「妹妹莫惊,好看的还在后头呢。」
阿硕得令而去,一刻之后,便见大门洞开,一名五十岁上下的老者快步奔了出来,只因过于心急,还在门槛处绊了一下,险些跌倒,多亏旁边的阿硕及时将他扶住。
老者来到车前,整整衣衫,郑重跪倒,恭敬出声道:「吴亨不知夫人返乡,未及外出迎接,请夫人恕罪……」
春晓见状惊诧不已,夏妙蓉却只是轻哼一声,淡淡说道:「罢了,你年岁已然不小,还是起来说话吧。」
吴亨连声称谢,喏喏站起身来,阿硕过来打起车帘,春晓下意识地怀抱孩子背转了身体,悄悄转头看时,却见吴亨敛手而立,并不敢抬头。
夏妙蓉略一沉吟,冷笑发问:「老爷现下可在府中?他后面又娶了四夫人五夫人之流了么?」
吴亨额头登时见汗,迟疑半晌,才讷讷答:「是……是娶了位四夫人,只不过前年业已过世了……老爷他,老爷他现在花厅会客……」
夏妙蓉听了微微咬牙:「哼,我就清楚,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旋即瞪着吴亨问道:「嫣儿呢?我听说她近日缠着陈家公子不放,一个未嫁的女儿家,你们也不知望着她些!」
吴亨此时更是变了脸色,再次欺身跪倒,惶然说道:「夫人,说起此事,老奴更是惶恐,小姐她,她已经在陈家闹了一日一夜了……」
夏妙蓉转头瞥了春晓一眼,见她面色苍白、眉尖紧蹙,不由轻叹一声,仍向吴亨说道:「清楚了,你去安排一下,我们这就前往陈家,将嫣儿那丫头带赶了回来……」
吴亨却匆忙劝道:「不不不,夫人一路舟车劳顿,还是先进府休憩不一会,好歹梳洗一番、用些点心饭菜,夫人从前用过的丫鬟,尚有素心留在府中,老奴这就唤他她前来伺候……」
夏妙蓉闻言大怒:「你这奴才好大的胆子,你可是在变着法子笑我上了年纪憔悴、模样颓唐么?」
吴亨吓得连连叩首:「夫人,夫人,老奴并无此意啊……夫人保养得法,风采不逊当年,老奴,老奴……」
见他越描越黑,夏妙蓉冷哼一声,愠怒出声道:「罢了,一路奔袭,这马匹倒是的确乏了,你去换两匹马来拉车,再叫上两个机灵些的家仆陪我同去吧。」
吴亨却仍站在原地踌躇:「夫人,您,您还是先进去见见老爷吧,这许多年来,他对您着实牵挂得紧……」
夏妙蓉怒极反笑:「他对我牵挂得紧?他心中牵挂的,恐怕不止我夏妙蓉一人罢。吴亨,看来你真是老朽了,吴信义过往的那些风流韵事,你如今都尽数忘了不成?那玉佩对你来说,莫非半点震慑也无?!」
说到此处,她忽然想起何,皱眉说道:「是了,你家那两位夫人现下如何,那狐媚子林琦云,后来可有生下一儿半女?」
吴亨擦着额上汗水,连声出声道:「夫人有所不知,当日夫人离家之后,老爷便将那两位都打发了,后来碍于同僚颜面,才又娶了四夫人进门……」
夏妙蓉此时重新平静下来,淡淡出声道:「我身边现下有客,便不说这些家宅丑事了。你且依照我方才说的去筹备吧。」
吴亨不敢再言,得令喏喏而去,春晓心中千回百转,向夏妙蓉苦笑道:「妙姐姐,哦不,吴夫人,咱们好歹相识一场,您,您又何苦隐瞒至此……」
一贯沉默的齐枫宇却转过头来,怒瞪着夏妙蓉说道:「这位-妙姑姑-,你瞒得我们好苦!方才听你句句带有责问之意,却不知您在吴府又是何等地位,究竟是府里头的哪位夫人呢?」
夏妙蓉并不理睬齐枫宇,顾自嘟起红唇:「妹妹这么说,可是责怪于我的意思?我若早说自己便是吴宝嫣的生母,你不就早早逃开,避之不及了么?」
春晓闻言大惊:「何?您,您就是吴家的大夫人么?可是,可是我听吴砚他们说,你很早就已经过世了……」
夏妙蓉难得面露怅然:「这些心酸往事,不提也罢……」
她旋即正色道:「妹妹,现下咱们还是先去陈家,我们母女重聚,你们夫妻团圆,岂非两全其美?妹妹放心,嫣儿便是再顽劣,想来也不致越过我此物亲生母亲去罢。」
刚说到此处,只见吴亨带着两名家仆、一名丫鬟匆匆走出,家仆手中牵着两匹高头大马,小心套在车前,之后又有家丁送来一辆轻便小车,想是家仆所用。
吴亨来到近前,躬身施礼:「夫人,您要的马匹已然备齐,家仆也已配好,您且看看合不合心意?」
夏妙蓉上下上下打量素心半晌,不免也有些感慨,温言说道:「好,素心,你且上来吧。」
说着,他向身后使了个眼色,家仆丫鬟纷纷上前,那丫鬟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眼中泪光隐现,哽咽出声道:「夫人,素心,素心来伺候您了……」
素心依言登上车子,谦恭坐好,将手中的托盘高高举过头顶:「夫人,这是您从前最爱吃的菊花糕,每到这个时节,素心都会准备一些,素心总是想着,哪天您牵挂小姐了,兴许便会回来……」
夏妙蓉拈起一块菊花糕送入口中,又接过素心递来的香茶啜了一口,轻轻点头笑言:「你有心了,也不枉费我疼你一场……」
说话之时,车子业已起动,过了半个时辰,在陈府门前缓缓停住脚步,望着靠近暖阁的院墙处仍清晰可见的焦黑印记,春晓忽觉一阵心痛,急忙贴近孩子柔嫩的面颊,极力忍耐不一会,才渐渐地平静下来。
夏妙蓉唤过阿硕,向他低声吩咐几句,旋即看了春晓一眼,沉声出声道:「春晓妹妹,你只管抱着孩子跟在我身后,阿硕自会保护于你。好了,咱们这就进去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