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心想事成

及至近前，春晓注意到花秀云正在抚摸面前的木匣，隐约便是装有拨浪鼓的那只。她的动作极慢，又极轻柔，仿佛在触摸无价之宝一般。

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的悲凉力场，春晓不免有些迟疑起来，正打算悄然离去，花秀云却叹息着转过身来，两人眼神相接，春晓不禁一颤，那样绝望悲戚的眼神，她从前像是曾经见过……

刘婶的面容蓦地跃入脑海，与跟前花秀云的样子重叠在一起，春晓瞬间明白过来，正搜索枯肠，试图寻找合适的言辞，花秀云已经凄楚一笑：「你都猜到了，是不是？」

春晓心中难过，上前扶住花秀云手臂，低声劝道：「花姐姐，天色尚早，你还是回房歇息吧，即便不能安睡，略躺躺也是好的……」

花秀云却摇头叹息，凄然出声道：「这么多年了，我一贯独自忍着，如今，也想找个人说说……」说着，她抬头望向远处，眼中一片空濛：「嫁过来的第二年，我就为子恒生下了一人儿子，那时公婆还活着，欢喜得什么似的，给孩子取了-瑞儿-这个名字……」

她说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花费掉很大的气力，说到「瑞儿」二字，花秀云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春晓急忙扶她就地坐下，在她肩背之上不住摩挲。

她的眼中露出温暖幸福的光芒，但那光芒却转瞬即逝，旋即哽咽道：「瑞儿七岁那年夏日，天气热得反常，那天早晨，我一时偷懒，便将晚间剩的冷饭胡乱炒了打发他吃下，谁知，谁知散学赶了回来，他便又吐又泻，不多时就连汤药清水也喝不进了……」

花秀云喘了几口气，接下去说道：「瑞儿自小爱说爱笑、乖巧懂事，长到六岁，更是聪明伶俐，早早便入了学馆读书，人们都说，这娃娃将来是要有大出息的，公婆辞世之时，也反复叮嘱我好生照看瑞儿，说这是我和子恒几世修来的福分……」

说到此处，花秀云既痛又悔，掩面而泣，春晓感同身受，不觉也落下泪来。春华出事之后，比起伤痛，更多的却是自责，她曾千百次责怪自己，怎么会没有亲自护送春华前往，怎么会没有将弟弟安顿好再返回，将心比心，相形之下，确有过失的花秀云岂非更加悔恨万分？

哭了半晌，花秀云起身来到窗前，颤着两手取出那只拨浪鼓，凄然说道：「这只拨浪鼓，是瑞儿两岁那年，我带他去集上买的，他一贯宝贝得紧，待年岁大些，还曾与我说笑，说是等以后娶了媳妇，要将它留给自己的儿女……」

晨光熹微，花秀云与春晓坐在院中，说了许多私密的体己话，她甚至告诉春晓，由于无法承受失去儿子的痛苦，自从瑞儿死后，她与苏子恒便一贯分房而眠……

临近午间，客栈逐渐忙碌，春晓便专心做事，将此事暂时置于。待到天色黑透，店里现下并无住宿的客人，花秀云便先自回了房间休息，春晓正想着去宽慰她一番，苏子恒却提着一只竹篓进了门。

春晓低头看去，里面竟是满满半篓个头中上的牡蛎，想起这牡蛎富含锌元素，素来被认为有助孕的功效，不由心中一动，展颜笑道：「此物甚好，苏老板，你先去陪陪花姐姐吧，这里放心交给我便是。」

将竹篓放在地上，苏子恒露出少见的舒心笑容，整个人看上去都年少了些：「这是我拜托一位朋友从海上带赶了回来的，秀云从前极爱此物，春晓姑娘，你的厨艺好，你看除了水煮，可还有其他别致些的做法么？」

晚饭桌上摆满了以牡蛎为主料的各色菜肴，除了牡蛎蛋饼和酥炸牡蛎，还有一盆牡蛎豆腐汤。花秀云见了食指大动，忙不迭地拈起一块酥炸牡蛎放进嘴里，美美赞道：「我一向喜欢这些水产，却只知清蒸水煮，竟从未吃过如此美味……」

春晓拉着花秀云在桌旁落座，又让出自己的位置，主动坐到对面，向苏子恒微笑说道：「苏老板，这牡蛎对男子颇有好处，你不妨也多吃些许。」

苏子恒迟疑不一会，挨着妻子坐定，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面色也微微发红。

春晓麻利地将牡蛎蛋饼分成几份，分别放入苏子恒夫妇碗中，俏皮笑言：「旁人有合卺酒，咱们有牡蛎饼，分而食之，甜甜蜜蜜，取个好意头。」

花秀云诧异抬头，唇边还沾着少许油渣，苏子恒下意识地伸手帮她擦去，柔声说道：「慢些吃，这些物事多得很呢。我业已跟孙大哥打过招呼，他每次出海，都会帮你带些回来……」

自儿子死后，他们夫妇极少如此亲密，花秀云此时也不觉红了脸，软软瞪了丈夫一眼，低声出声道：「春晓妹子还在呢，你这人好不知羞……」

一旁的春晓又是羡慕又是羞涩，半晌才忍笑说道：「花姐姐，你只知这牡蛎味道鲜美，可知它对男子有何特别的好处么？」

花秀云困惑摇头，春晓收敛笑容，正色出声道：「海产食材，尤其是牡蛎一类，不仅能治虚损、滋补男女气血，更有一定的助孕功效……」

听到此处，花秀云面色大变，猛然站起身来，愣怔不一会，指着苏子恒斥道：「你，你何时变得如此奸诈，你……」

苏子恒不曾想到春晓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也乱了心神，急忙跟着站起，嗫嚅出声道：「秀云，你听我说，我，我不是……」

花秀云又惊又怒，回身便走，苏子恒急得大叫出声：「秀云，你等等！我，我绝无此意啊！」

春晓上前一步，拦在花秀云身前，直视她的双眼，朗声说道：「花姐姐，方才那番话并非苏老板授意，而是春晓自己的意思。」

见花秀云惊异地望着自己，春晓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出声道：「花姐姐，你觉着自己害了瑞儿，若是再生子女便会更加愧对于他，这些我都恍然大悟。可是还请姐姐想想，这些年来，受尽煎熬的又岂止姐姐一人！小到这些姐姐爱吃的牡蛎，大到这么多年的包容隐忍，苏老板对你如何，天地可鉴，无需春晓多言。我不愿说些传宗接代之类的荒唐道理，但女子若是过了四十岁，再想受孕怀胎，便会困难重重，姐姐，你能保证到了那时，自己当真不会后悔？！」

花秀云听了思忖半晌，怒火渐消，在桌旁失神坐倒，簌簌落下泪来。

见她心思活泛，春晓轻叹一声，接着出声道：「花姐姐，你若再有子嗣，与瑞儿便是血肉至亲，倘若瑞儿在天有灵，想来也会开心的吧。」

那个秋风瑟瑟的夜晚，春晓被日间种种触动心事，正握着程松朗送的珠钗出神，忽然听到廊中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响，开门看时，却是换上一身红衣的花秀云悄悄来到苏子恒居住的客房之前，稍稍迟疑不一会，抬手轻轻叩门。

苏子恒见到妻子，登时睁大了惺忪的睡眼，刚刚说了一人「秀」字，就被妻子掩住口唇，只听花秀云低低说道：「呆子，还不快些进去呢……」

夜风送来些许脂粉香气，春晓心下了然，不觉脸红心跳，急忙退了回来，将门紧紧关上。

第二天，苏子恒夫妇迟迟不曾起身，春晓只得暂时将店门关了，自去厨房准备早饭。

直至日上三竿，苏子恒才匆匆来到院中，见到春晓，还未开口，整张脸便已红透。春晓也觉不好意思，只是低头淘米择菜，花秀云之后出来，见状瞪着丈夫出声道：「这都何时辰了，还不快去买菜！」

苏子恒连连答应着去了，花秀云蹭到春晓身旁，羞涩唤道：「好妹妹……」

她这一唤不要紧，春晓身上登时起了一层密密的鸡皮，急忙抱紧双臂，忍笑出声道：「花姐姐，你们自去心甜意洽，只管放过我这孤家寡人罢……」

忙到中午，店里来了几位投宿的客人，花秀云便顺势将苏子恒从前居住的客房腾空。

夜深人静，春晓忍了半晌，还是悄悄溜出后门，一路来到春华的住处。

她在树影里等了半晌，却迟迟不见春华出来，只得冒险去到近旁查看。

木屋的小窗上映出春华的身影，所见的是他手捧书卷专心诵读，时而掩卷沉思，时而奋笔疾书。

此物场景实在太过熟悉，春晓望着望着，不知不觉便湿了眼眶。

一连几日，春华都并未外出，每日只是临窗苦读。春晓清楚这是老人有意安排，又不由得想到春华现下耳力惊人，想来应该早有觉察，却不肯出来相见，再想起老人当日那番言语，不觉也将认回弟弟的心放淡了些。

转眼一月过去，这一天，春晓此刻正房中小憩，忽然听到苏子恒兴奋的叫声：「真的？秀云，你当真记准了么？」

不知花秀云娇嗔地说了句什么，二人随即转为低语，春晓微微一怔，旋即恍然大悟过来，亦觉喜悦万分。想到花秀云已属高龄，春晓暗暗拿定主意，无论如何，都待她顺利生产后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