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交织

血水混合着凝结成水滴的蒸汽，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有节奏的击打在地面上，后勤处的士兵们戴着口罩和清洁机器人一起清理着尸体。时间业已是战后的第二天了，临疆基地紧急召回了散布在临疆其他地区的所有部队来临时守卫基地。

修养好的第七组众人也加入了清理和修复机器设备的团队，黎阳站在升降梯上，用工具修理着电路，下面的蒋有余负责给他递工具。

「这些士兵和普通的灰狗不一样，装备要好很多。」此刻正工作的黎阳嘴里蓦然冒出一句话来，不清楚是在对蒋有余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还好紫六飞船没有被夺走。」黎阳说话的声线很低，蒋有余只能听到他在嘀咕着何，听不出具体内容。

自从头天的战斗过后，基地所有人都知道了黎阳体内的一部分乌鸦变体，但人们只知道他的身体有一半能生成体甲，不清楚他左眼的特殊能力。

风黯和潇月自一直了基地就一贯在和姚天成等高级领导生活在一起，平时很少露面。

「喂，黎阳，听说不久联军就要调军队来，攻打猎狗帮了。」蒋有余仰着头对黎阳说。

黎阳停住脚步了手上的工作，甩了甩发酸的手臂，他的左眼重新带上了黑色眼罩。

「但是怎么会我们的武器要打同为地球人的同胞呢？」蒋有余又追问道。

黎阳没有回答，不知作何的喉咙哽咽了一下。

基地少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增援的部队还没有到达，整个临疆基地空荡荡的。

但现在顾不上悲伤了，侥幸活下来的所有人都警戒了起来，以防盖里部队又一次入侵。

「崔将军这位置理应保不住了吧。」蒋有余说。

黎阳点点头，「他能不进监狱就已经很好了。」

蒋有余叹了口气，「唉，真是世事难料啊，可能咱们这次被绑了才算幸运呢，听说很多新兵都在睡梦中被打死......」

黎阳的表情落寞下来，「别说了。」

蒋有余便低下头不再说话，不清楚作何的，他并没有多难过，只是对头天一整天发生的事很疑惑，脑子里总有一人结解不开。

极远处，一人穿着后勤处军服的女生向黎阳二人走来。

「冉冉姐，你怎么来了？」蒋有余立马问道。

刘冉冉面色苍白，她穿着的军服上还有淡淡的血迹。

她看向此刻正升降梯上专注作业的黎阳，对蒋有余说：「请你转告黎阳一声，实验室出事了。」

刻着「林先民实验室」的挂牌掉落在地面，实验室的门碎成两半大张着，法马瘫坐在实验室的地面。林先民的尸体业已被抬走，实验室里的各种仪器都被枪击的破破烂烂，偌大的实验室中只有法马和黎阳二人。

黎阳在来到研发楼后，正好注意到了几个士兵抬着林先民的尸体往楼外走，模样惨不忍睹，他的脑袋上被炸出一个大坑，那很显然是盖12这种较大威力的武器所造成的。

「他们冲进来时，我躲在桌子下，老师为了保护我挡在了桌子外，」法马的眼神涣散，开始哽咽起来，「都怪我，只会躲起来，没有能力保护老师。」法马抽泣起来，黎阳走到他身旁，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不怪你，这次来的部队是盖里星的精英部队，你就算从桌子下出来也于事无补。」

法马眼泛泪花望着黎阳，「只不过还好，制作诱发装置的仪器没有被破坏。」

黎阳望着远处实验台上那几台完好无损的微缩机和制备仪器，和周遭破碎的其他仪器形成了鲜明对比。

「要是‘重启’计划成功了，我一定要让这些灰狗付出代价。」法马的话语中充斥着怒火和对这些外星入侵者的仇恨。

黎阳看着法马的脸，久久没有说话，他的余光注意到了法马身边桌子下的一副圆框眼镜，那是林先民的眼镜，眼镜的镜片上有几道裂纹，镜框也是断着的。

「走吧小阳，我一会儿还有点事要和姚指挥汇报，实验室让后勤的去打扫就行了。」法马擦干眼泪站起身说，他的情绪仿佛调整的不多时，已经几乎看不出何悲痛了。

「你先去忙吧法马哥，我想再待一会儿。」黎阳说。

法马愣了下，环顾了下四周，随后点点头，「那正好，就麻烦你再检查一遍实验室的仪器了。」说完法马便径直出了实验室，一面走还一面整理着身上的白褂子。

等法马走出实验室后，黎阳来到桌子旁，把掉落在桌子下的眼镜捡起来，仔细检查一番后，确定了眼镜上的微型摄像头还能用。

黎阳把眼镜装进兜里，向实验室外走去，在走到大门处时，他注意到了地面掉落的那把由他设计的盖12仿制品。

「不对！」黎阳愣在原地，双眼死死的盯着那把盖12半成品。

「潜行士兵和实验兵的武器都是更加灵敏轻便的盖45型短步枪，这把枪在机动性上比盖里部队普通士兵配备的盖12还要好，但缺点就是威力小，弹药无法对敌人造成大规模的损伤。」黎阳心里分析着，「那么林先民头上的枪击并非盖45所造成，现场最有可能制造出这种程度伤口的就是脚下这把盖12仿制品。」

黎阳后背一凉，各种推断都在指向一个结果，就是法马在说谎。

「可是为何......」黎阳皱起眉头，「难道他是盖里星的间谍吗？」

行政楼下，一个披着军服的男人正欲走进行政楼中，他的神色慌张，布满皱纹的额头上满是汗珠，一夜变白的发丝凌乱的低垂在跟前，一只手不断地重复着握拳又张开的动作，另一只手揣在披着的军服之下。

「站住！特别时期，没有通过请示的人不能进入行政楼。」门口拿着步枪的警卫拦下了他。

「是我，我还需要请示吗？」崔秋毫的声音有些颤抖。

「崔长官，极其抱歉，但还是请您先通过请示后再进入。」警卫自然认识面前的人，但现在这个年过半百的人可没往日那么威风了。

「上面的指令还没下来！我还是临疆基地的最高指挥官，我需要向谁请示？」崔秋毫愤怒的质问着。

「特殊时期，一切以姚指挥的命令为准。」

崔秋毫后退几步，眼神中满是绝望，他揣在怀里的手渐渐地往外拿了出来。

「只不过，我能够现在给您联系一下姚指挥，要是他同意的话您就能够进去。」警卫说。

崔秋毫点点头，把手又缩到怀中，「感谢你。」

警卫请示一分钟后，姚天成便有了答复，崔秋毫也顺利的进入到行政楼中。

楼中的设施都正在维修，崔秋毫低着头尽量不去看那些被炸坏的墙壁和墙壁上的血迹，他知道这些都会算在自己身上，但他一直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哪怕是这种最危急的关头。

走到姚天成的办公间门口，他的手又发抖起来，他感到全身都是凉的，但额头上还是不断地冒着汗水。

此刻正他做好心理准备打算敲门时，门从里面打开，法马从中走了出来，和崔秋毫相比之下，他看起来精神十足，头发梳得很整齐，衣服也是新换的没有血迹的白色长褂。

「崔将军。」法马低声问候。

崔秋毫匆忙装出没那么胆怯的样子，挺起胸膛也笑着问候了法马一声。

两人没有再多说何便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崔秋毫又整理了下衣服，把揣在怀里的手拿了出来，那只手上全是汗水。

听着姚天成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法马停住脚步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便离开了。

办公室只有姚天成一人人，崔秋毫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姚指挥！」崔秋毫手拄着地，带着哭腔出声道：「我该死，我罪该万死，我就理应死在战场上！我没有脸回基地来！」

姚天成微仰着头俯视着崔秋毫，他可不会被这种苦肉计所打动。

「我崔秋毫二十岁参军，这四十多年为祖国、为联军打过多少仗我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说打仗，我崔秋毫从没有生怯过，永远都是冲在第一位，身上的伤已经多到数不清了，但我从未抱怨过，从未脱逃过。」崔秋毫大哭着说，「每个人都会犯错，也许我的错误大到无法弥补，但我的初衷也是为了基地，为了联军啊。」

姚天成皱着眉头霍然起身身，用手指着崔秋毫泪流满面的头，「犯错？那他妈是一千多个活生生的士兵啊，就因为你的一句话，白白死在了野山里，连基地都差点被你拱手送人！你管这叫犯错？」

崔秋毫抽泣几下，低下头，「我是受安总指挥的命来镇守临疆的，我想您能不能给个机会让我和总指挥说句话......」

「呵，」姚天成嗤笑一声，鄙视地看着跪在地面的人，「你跟了他多长时间？你是觉着他会听你的话还是听我的话？」

崔秋毫惊慌地抬起头，「姚指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要借着总指挥来压您的意思，只是我们都知道，现在让我走了一时半会抽不出人手来顶上的。」

姚天成蹲到崔秋毫面前，戏谑地望着他，「你作何清楚我们找不到人顶上你的位子呢？」

「姚指挥，沿海战事紧急，情况复杂，齐蒙和南川都几乎被灰狗攻占，乾河还没安定好，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啊，如果您随便找个人来顶上，可不一定会完全效力于安总指挥......」崔秋毫说道。

姚天成的笑容逐渐消失，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崔秋毫压低声线继续说道：「况且我听说复原派的领袖已经打响了‘传谕者’的名号，这个时候可马虎不得啊。」

姚天成用凶狠的眼神看着崔秋毫，「你听谁说的这些？」

「姚指挥，在临疆基地最高级领导这个位置上，能打听到一点消息很正常。」

崔秋毫看着跟前的背影，窗外照进来的灯光将姚天成的影子拉得老长。崔秋毫的一只手又一次伸进怀里，摸索着什么东西。

姚天成用猜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会崔秋毫后，起身背对着他转头看向窗外，「战争时期，没有何此物派那个派。」

「那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姚天成说道。崔秋毫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秒后开心地霍然起身身来。

「感谢姚指挥，我一定好好抓住这次机会，争取戴罪立功，挽回我的过错！」

姚天成没有回身，定睛望着窗外零零散散的士兵们。

「只不过我有个要求，」姚天成说，「基地械备部队的林主任牺牲了，让法马来顶上械备部队最高级领导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