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府,柳三重提着一盏灯龙,来到董策所居偏院,正好注意到少公子孤身一人,坐在月光挥洒的庭院中愣愣出神。
柳三重上前几步,收敛了面上的愁苦,挤出一丝笑容道:「少公子,老爷他醒了,叫你过去呢!」
「嗯,夜深了,柳管事你还是快去睡吧,别操心这些琐事了,没了就没了,没何大不了的,人活着就成!」言罢,董策起身大步而去。
望着少公子修长而稳健的背影,柳三重一双老眼总算是恢复了些许光彩。
「是啊,人活着就成,活着就成啊!」柳三重重重的低吟两句,忽而一笑,背手锤锤麻木的腰杆,缓步向着自己屋子走去。
当董策来到董元昌的卧房,注意到床上的董元昌时,发现这家伙比起在地牢相见时更老了!
「策儿来了!」董元昌艰难的撑起身体,靠在床上虚弱说道。
董策行到床边,拉着一张凳子坐下,追问道:「别告诉我你要留遗嘱了。」
「呵呵……咳咳咳……!」董元昌刚开口笑出两声紧接便是一阵咳嗽,等他舒缓下来,才涩笑道:「天下间敢于父亲如此对话的,恐怕也就只有你小子了!」
「那是你孤弱寡闻而已,天下间比我不堪者比比皆是,少废话,有什么事情快说吧。」董策没好气道。
董元昌重重一叹,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希望你到姑苏府走一趟,去曹家把你的婚事退了吧,我们不能拖累了人家啊!」
「没问题。」董策随口应一声,又追问道:「那你这个地方的事,打算怎么办?」
董元昌一听这话,脸上最后一点苦笑也没了,但也没惆怅与颓废,反而极其镇定道:「很简单,换来一身轻!」
董策闻言一震,道:「你要变卖董家所有?」
「是啊,卖了,全卖了,连这栋老宅也要卖了,不过你不用愁没住处,若你不嫌弃,可以住到玉娘的小楼里,至于府里有什么你看上的,能拿的尽管拿吧,等到了明后天,那可都成别人的了!」
董策静静发了一会儿呆,才道:「的确,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你抓钱,别人则抓你,如此早晚被人打一记黑手,还不如换来一身轻呢!」
董元昌闻言,颇为意外的看了一眼董策,惊讶道:「想不到你竟能看得开,并且还有这般见解!」
「比你看得开!」若是上辈子,董策绝对无法开看,但也为此,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这辈子,他还有何看不开呢?
有!目前的确有,是他绝对无法割舍的!
「我要石子岗的茶园。」董策突然道。
董元昌闻言一愣,皱了皱眉,旋即便舒展点头道:「行,只不过园丁你自己解决!」
董策一笑,道:「没问题!」
翌日,一大早董府外便贴出变卖家当的通告,顿时惹得全城震动!
董家,这个在金陵府行商业做到最巅峰的世家,转眼之间就倒了!多少人为之震撼,感叹,唏嘘。
董家一倒,商行会自然散了,便乎,一系列债务纠纷开始了,商人们丑恶的嘴脸也暴露了,为了先得到董家赔偿的商人开始了互掐,开始吞并,开始大肆收购与商行会所有倒下商家的作坊店铺,总而言之,金陵商界是前所未有的忙啊!
你说这些人多懂行也就罢了,他会珍爱这套茶具,出的价财物应该也很高,可若不懂得,那不是糟蹋嘛,而此物世界怎可能有人懂他那一套后现代的品茗方式啊!
这一切,虽与董策有关,但在他内心感觉,关系并不大,他此刻忙的是搬家,虽然他对董府的东西没有兴趣,可他毕竟来到这个地方一年多了,自己捣腾的些许碎碎叨叨的小玩意可不少,这么说他也算半个艺术家,木艺,篆刻,雕石,绘画,无所不通,这一年做的小玩意自然要一块带走,除此之外,还有他花了重金让御瓷坊烧的茶具可万万不能便宜了别人啊!
「少公子,这些都不要了?」柳福看着董策房中的家具基本没动过,不由一阵可惜道。
「累赘而已,带走干何,放在这里还能卖点财物。」董策说罢,抱着自己的茶具便夺门而出。
柳福一叹,勒紧了背上的包袱,紧随出门。
此时的董府,下人们是全走了,不过柳三重与宋耿两家却留了下来。
柳家是从柳三重开始,一路跟随董家走到今天,其实他们早已能脱离董家,但柳三重却一贯不肯,不仅他,作为西域商队主管事的柳奉,也就是他的儿子,以及柳福这小兔崽子,他们爷孙三代谁也不愿走了董家,只因对他们而言,这就是自己的家!
自然,不是只因一人宅院,而是他们对于董家除了作为仆人的尊敬外,便是亲如兄弟,情同父子的感情!
无论是董老太爷,还是董元昌,都没有将他们视为奴隶,也早有意让他们另起炉灶,但有些情感是无法割舍的!
而宋耿,他与董元昌的感情就如柳三重与董老太爷一样,主仆打小生活在一起,鞍前马后四十年了,谁也不舍得啊。
更何况,宋耿与弟弟宋聪,四岁就死了父亲,母亲无力养育,故此母子三人自愿到董府卖身为奴,而董老太爷对他们很是照顾,并且让他们学习经商,只要有能力立即提拔上去,只只不过这老太爷像是最喜欢插手人家婚事,连这两兄弟的婚事都是他安排的,只不过他们和董元昌不同,他们是无比的满意,自然也早将此地当作自己家了!
董策刚从董府后门出来,便看到一位骑在黄鬃马背上,英气勃发的俊美女子,此女身着一袭黑衣锦缎,满头青丝束于头顶被幞头包裹,尽显清爽干练,凛凛威风。
能有如此着装气度的,除了方淑蔚还能有谁?
此刻,方淑蔚仍旧如男人般,手持马鞭,压低身体伏在马背上,以戏谑的目光盯着董策,一脸冷笑!
「注意到我落到这步田地,你像是很开心啊!」董策淡然道。
「呵呵呵,是啊,我都快开心死了,开心到一夜也睡不着呢!」方淑蔚咯咯直笑道。
「这般说来,你也想了我一夜咯!」董策这话说出来,是脸不红心不跳,像是就理应如此般。
「你!」方淑蔚闻言瞬间俊脸一红,正想发作,但一想到老爹的警告,不由哼了一声,撇撇嘴道:「我爹知道你们董家败了,考虑到你一不会洗衣做饭,二不会端茶递水,三不会下地耕种,四不会搬运……」
「得!」不等方淑蔚说完,董策打断道:「你不会想让我到衙门刑捕房做事吧!」
「不是我,是我爹!」方淑蔚立即纠正道。
「那请你回去告诉你爹,在下谢过他的一番美意了,可惜在下懒散惯了,受不得约束,也只能辜负他了!」
「真是给脸不要脸,谁稀罕你啊。」方淑蔚听后心中莫名的一阵失落,但不多时就转为怒火,冷哼一声,甩起马鞭绝尘而去,正是一如既往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少公子,您咋拒绝了呢?」柳福感觉怪可惜的,毕竟那可是衙门刑捕房啊,当捕快那多威风啊。
「刚才不是说了吗。」董策随口说着,将茶具往马车上一放。
「可是以后您也要找活啊,否则咱们吃何?」柳福提醒道。
「你居然怕跟着我没饭吃!」董策像是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般,难得露出一脸灿烂笑容的望着柳福,道:「放心吧,过段时间我就把这里买回来,如此还差你那点饭财物吗!」
柳福也似乎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般,但却硬忍着死活都没敢笑出声来,只是一个劲的抿嘴点头。
主仆二人驾车来到了那座死过人的独楼小院,在街坊惊讶与错愕间,把东西搬了进去,之后又要打扫,忙活了好一阵正准备休息呢,蓦然,院外响起了敲门声。
「嗯?谁啊?」柳福好奇问道,他们搬来这里才一人多时辰,咋就有人找****了呢?
「阿福是吧,快开门啊,是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声线听着十分耳熟,柳福想了一会儿,顿时想起这不就是周琮周公子的声线吗!
「唉,来啦。」柳福急忙跑去开门,打开门一看,果然是周琮与孟峰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中年汉子。
「董大哥在不,快带我去见他。」周琮急匆匆道。
「在呢,楼上请。」柳福摆手道。
周琮等人也不废话了,急匆匆的奔上阁楼,推门一看,发现董策十分自得的跪坐在地席上,正往一套奇怪的茶具里冲茶呢。
「哎呀,都这时候了,你咋还有这份闲心呢。」周琮冲到董策面前便一通埋怨。
「作何了?」董策端起小杯吹了一口气追问道。
「还作何了,你家都变成这样了,你像是都不在乎啊!」周琮急的连连跺脚道。
「轻点,要不地板就穿了!」董策没好气的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孟峰与涂平和张大贵,把茶水往嘴里一倒,砸吧两口,才说道:「大家都安排到金陵了吧。」
「嗯,今天才到,住处还没安排好,就听闻了这震惊的消息,到了你家一问,得知你来到这个地方以后我们又急急忙忙赶来,董兄啊,发生这么大的事,你考虑以后了吗?」孟峰急忙忙的说完,却见董策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郁闷得他都不清楚怎么说了。
「先喝点茶吧,这可是炒制的雨花茶啊,市面上绝对没有卖,今日便宜你们了!」说着,董策便开始给好几个小茶杯斟满热茶。
「哎呀我说董大哥啊,你啊……!」周琮还想说什么,肩头蓦然被孟峰重重的拍了两下,示意稍安勿躁,而后孟峰隔着案几在董策对面跪落座来,拿起小巧的茶杯细细打量几眼,发现此杯外黑里白,黑面粗糙但手感极好,内白光滑如镜,异常洁亮,而那茶水更是清而透彻,犹若碧玉。
孟峰顿了顿,这才茶水饮入口中,顿时,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这是……?」孟峰震惊的盯着茶杯道。
「如何?」董策说着,示意孟峰置于茶杯,之后拾起茶壶给他斟满。
孟峰没有搭话,而是又一次喝了一杯,细细品味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道:「好奇特啊,此茶芳香怡人,清素淡雅,入口顺滑,并且毫无渣滓,茶清而透彻,碧绿优美,这究竟是如何制成的?」
「如何制成先不管,你觉得,这生意能做否?」董策追问道。
孟峰摇头苦笑一阵,道:「自然,况且定能大卖特卖!」
「何东西啊?」周琮大感好奇,蹲下来也弄了一杯尝了一口,顿时吐吐舌头道:「喝这东西还不如喝酒来的爽快,我感觉和路边茶摊的也没啥不同。」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一听这话,董策和孟峰两人同时白眼一翻,叹道:「糟蹋了!」
「董兄,你究竟有何打算?」孟峰追问道。
董策提起小炭炉上的烧水铜壶,一面倒入装满茶叶的大杯中,一面道:「想让你们出钱,帮我买下杨员外的布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