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口吐珠玑

徐晋跟着费氏兄弟进了船舱，此时地面的血污业已被擦干净了。

众人落坐后，费宏和颜悦色地问：「老夫听民献（费懋贤的字）说，令尊乃弘治十六年秀才？」

徐晋点头道：「正是，然家父四年前已经离世。」

费宏喟然感叹道：「天妨英才，家里可还有何人？」

「家母三年前也走了，现家中唯余晚辈和拙荆两人。」

费采捋着胡子暗感叹道：「幼失怙恃，不曾想这位倒是个可怜人儿，难怪年纪轻轻便如此稳重，逆境最是能磨砺人。」

「徐小友此去县城作何打算？」费宏越发的和颜悦色了。

徐晋答：「晚辈打算参加明年的县试，奈何囊中羞涩，故变卖家中几亩薄田，准备搬到县城安心读书，科举不中誓不还乡。」

费宏微微动容道：「徐小友卖田立志科举取士，破釜沉舟的决心可嘉，但卖了田地今后如何维持生计？」

徐晋微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更何况晚辈有手有脚，能写会算，总不至于饿死街头。」

此言一出，费家众人都不由跟前一亮，费采抚掌赞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此句甚妙，敢问徐小友出自何处？」

徐晋微愕，这句俗语在后世流行到妇嬬皆知，敢情现在还没出现啊。

的确，这句在后世耳熟能详的俗语出自《增广贤文》，这是一部宣扬道家思想的儿童启蒙读物，尽管最早出现在明朝，但最终是经过明清两代不断地收录编撰才形成了后世的版本，所以此时的《增广贤文》中并没收录有这句经典。

徐晋自然不知此句出处，便糊弄道：「晚辈随口杜撰的，让大家见笑了！」

费懋贤佩服地道：「徐兄高才，口吐珠玑！」

费宏倒不是托大，他当年中了状元便被封为翰林修撰，这官就是专门负责各类书籍的编写修订，即使他现在已经辞官闲赋在家，以他曾任内阁大学士的影响力，要收录一句话进《增广贤文》还是容易的，去信给昔日的同僚便能办到。

费宏微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暗含道家的无为理念，民受你且记下，日后或可收录到《增广贤文》中！」

费懋中两兄弟都露出羡慕之色，著书立说名留千古，这可是文人士子梦寐以求的美事啊，虽然只是收录一句话，但足以让人艳羡，毕竟徐晋才十四岁。

徐晋不由得有些瞠目结舌，没想到随便说句话也能出名，这时心里怪怪的，若后世的《增广贤文》出现了自己的名字，算不算改变了历史？

费宏显然对徐晋越发的欣赏了，捋着胡子微笑言：「徐小友身处逆境，难得还如此乐观，对了，在县城可有落脚的地方？」

徐晋摇头道：「还未曾有，晚辈打算今晚先住客栈，明天再寻一处房子租下！」

费宏微沉吟了一下，抬头追问道：「周管家，你对上饶县城的情况熟悉，下船后给徐小友寻一住房吧。」

周管连忙答应道：「是老爷，正巧老奴月前置宅子时，也看过几家小院，条件都挺好的，待会下船便带徐公子去瞧瞧！」

「谢过费前辈！」徐晋连忙道，若是有熟人介绍就最好了，省了自己不少麻烦，明天便可以去信江书院报道了。

费宏微笑言：「徐小友客气了，不仅如此，徐小友到了县城，可有读书的去处？」

徐晋点头道：「书塾的夫子推荐晚辈到信江书院。」

接下来费宏又勉励了徐晋几句，彼此闲聊了一会，徐晋便离开了船舱。

费懋贤和费懋中不由相视一笑，费宏点头道:「那便好！」

约莫一人小时后，大船在上饶县城外的码头靠岸，很快，上饶县县令便亲自带着捕快和仵作登船。

县令刘清源是个四十岁许的黑脸男子，并没有只因费宏曾经内阁大学士的身份而卑躬屈膝，细细地询问了案发的经过，并且做了详细的笔录，可见是个一丝不苟的官儿。

徐晋和谢小婉做完笔录后，费宏便让他们先行下船安顿，免得耽搁找房子。

徐晋和谢小婉跟着周管家下了船，此时，一大批人也赶到了码头迎接费宏，均是闻讯赶来的广信府各级官员和文人士绅，可见费宏虽然闲赋在家，但在士林中的影响力并不小。

周管家虽然之前对徐晋的「不自量力」颇有些不喜，但经历了水贼事件后，这点不喜自然荡然无存了，甚至心存感激，再加上老爷明显十分器重此子，他自然不敢怠慢，尽心尽力地带徐晋去找房子。

看了两家后，徐晋终究选中了一处房子，一厅一房，还有个不大的小院子，租金也不算贵，两百文财物一个月，租一年也就二两银子多一点。

当然，这对谢小婉来说肯定是太贵了，要是是她自己，宁愿住没有院子的单房，才五十文钱一人月，不过小丫头很清楚，相公读书得有个好环境，所以并没有反对。

周管家极其贴心地让一名家丁帮忙打扫了房子，还亲自去购买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当然，钱是徐晋自己出的，他不想欠这个人情。

徐晋与房主签订了租赁合约，又预交两个月的租金，房子便算租下了。

「徐公子若没其他吩咐，鄙人便回去复命了！」周管家见没其他事便道。

「劳烦周管家了，这点小财物拿去喝口茶吧！」徐晋给周衡塞了十文钱，那名家丁也给了五文。

周衡自然不肯收，但在徐晋的坚持下还是收了，随后带着那名乐呵呵的家丁走了。

「玲珑周全，会做人！」这是周管家复命时给徐晋的评价。

院子虽小，但植了不少盆栽，诸如桂花、蜡梅之类，午后的阳光还能斜照进来，环境倒极其舒适雅致，这种单门独户的小院若是放后世的一线城市，少说也得几百万。

谢小婉像只快乐的小鸟般，在屋里跑进跑出布置新家，徐晋见到天色还早，便打定主意到街上走走，顺便琢磨些赚财物的路子。

徐晋是个很有危机感的人，以前手头上的存款若少于十万便会很不安，是以尽管目前手头上攥着五十多两银子，但钱财只出不进，迟早要坐吃山空，是以定要想办法赚财物。

上饶县乃广信府的府治所在，相当于现在的地级市政府，下辖上饶、玉山、弋阳、贵溪、铅山、广丰、兴安共7县，所以上饶县城亦是相当繁华。

徐晋在街上蹓达，细细打量着街道两边的商铺食肆，脑子则琢磨可以干点何营生，既能赚到财物，又适合女人打理，毕竟读书考科举才是自己的正途，平日生意得靠小婉操持。

滴得滴得……

一辆马车迎面驶来，徐晋连忙闪到路边，车窗的帘子稍稍掀起，露出一张丫环的小圆脸，偷瞄了一眼徐晋便掩着嘴儿放下帘子。

徐晋只觉这丫环有点脸熟，像是是费家三位小姐的贴身丫环之一，但也并不在意，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作何赚财物。

马车内，丫环入画掩着嘴笑言：「小姐，刚才碰到那徐公子了，站在街边像只呆头鹅似的，也不知在想何！」

「是吗，我瞧瞧！」费小玉便去掀窗帘子，却被旁边的费如意嗔怪地打了一下手背。

费小玉笑嘻嘻地道：「三姐干嘛，人家看看你的心上人也不行吗？」

费如意恼道：「五妹，再胡说我可要撕了你的嘴了！」

费小玉掩嘴笑道：「不知谁之前听徐公子救妻的经过时，感动得直掉眼泪，还说什么异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世间竟有如此痴情的男子！」

费小玉惟妙惟俏的模仿，让车内两名贴身丫环都掩住偷笑起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费如意俏脸臊得通红，她是个比较感性的女子，之前在船上她听丫环讲述徐晋抢救妻子的经过，确实动容得流了眼泪。

「死丫头，你自己不也双眸湿了，何必取笑人家！」费如意羞恼地拧了费小玉的肩头一下。

费小玉大方地道：「那又怎么样，我是被徐公子动容了，可惜他这么年轻就娶亲了，要不本小姐说不定会嫁给他！」

费如意啐道：「女孩子家也不害臊，婚姻都是父母之意媒妁之言，哪轮得到你想嫁就嫁！」

费小玉冷哼道：「反正我以后成亲一定要拣自己喜欢的！」

费如意暗叹了口气，想拣自己喜欢的谈何容易，对女人来说，能嫁个凑合过日子的男人就不错了，拣自己喜欢的简直就是奢望。

费如意今年十五岁，业已到了出嫁的年龄，再过几年作何着也得嫁，在明朝，女人过了二十不嫁便成老姑娘了。

一想到自己生母早丧，父亲（费典）不久前又死于贼人之手，自己的婚事将来必由二叔（费宏）操持，费如意不由一阵黯然神伤。

费小玉见姐姐情绪低落，不由得暗吐了吐舌头，忙把话题岔到其他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