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回程 第034章 唯心尔

崔忆初走了黑暗，出现在一间无门无窗，四周一片洁白的房间，地面正中放置着香案，其上燃着一柱小手指粗细的檀香，香味浓郁却并不呛人，她身不由己地走过去坐在香案下方的蒲团之上，闭上了双眼。

这是一处人间仙境，高山流水，云雾缭绕，耸入云端的山峰之上是座洁白的宫殿，上书天初门，此门派香火鼎盛，门徒遍布，是镜幻大陆之上绝对的霸主。

传闻此门派的门主是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性情冷淡，又极为护短，能够成为天初门的弟子必是三世修来的福分。而今天是此门派大典，各方势力云集于此，那神秘的门主亦会现身。

天初殿前广场之上，门中弟子拱手垂揖，各方势力亦恭敬静候，直至天初殿中出了一位女子，该女子一身紫色流仙裙，三千青丝散于脑后，倾城之容，冰冷气质。

「见过崔门主！」

众人异口同声。

崔忆初眨了眨眸，以往冰寒的目光有了犹疑，不知怎么会她总觉得眼前的一切皆是虚妄，可又偏偏极为真实。她选择缓步走下天初殿，而不是凌空飞行，原以为会一脚踏空，却感觉到脚下结实地面传来了湿凉。

「晓初——」

熟悉的声线响彻耳畔，她转身看到端木靖一身紫袍走来，手边还牵着一名与她有些相似的男孩儿，注意到她的瞬间，孩子兴奋跑来：「娘亲，父亲没骗我，你真的在今日出关了。」

「娘亲？」她有些迟疑。

「娘在这儿呢！」

陶源源的声线于身后方传来，她豁然回身，却注意到在娘亲的身边竟然还站着父亲崔晓风，两人恩爱甜蜜，慈祥宠溺地看过来，将她空荡荡的心瞬间填满。

「门主，时间到了，快开始吧！」周莹笑意盈盈地走来，她讶然，却又觉着本应如此。是以她忽略心中缺失之感，飞上高空打算宣布门派大典开始，却在这一刻，一道黑色的身影木然出现。

「听闻崔门主修为又有进益，特来讨教，这次可是说好了，本尊若胜了，这镜幻大陆便由我暗月国统治！」

「阁下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竟还能够如此大言不惭！」

言罢二人战在一处，此战令此物世间天地色变，尸横遍野，可终究崔忆初技高一筹，在两人大战了三天三夜之时将面前人身上的黑袍斩碎，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这张面孔让她心神悸动，冰冷的双眼中流下温热的泪水。

「这是暗月国的尊上？门主快杀了她，只要杀了她，这世间就再无魔了。」

「崔门主，还请替天行道！」

「初儿，当初就是她将为父炼成傀儡，若无你为父定然还是行尸走肉。」

「初儿，还不杀了她？」

「娘亲，她是坏人，杀了她！」

崔忆初手中落日剑剑鸣阵阵，杀意森森，却始终无法刺出这一剑，总觉得这一刀若刺了出去，她定然要失去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而她也将不再是她。

可是看看身旁在乎的家人，还有朋友，她竟有些想留在这个地方，能够站在高处让人仰望正是她一生的追求和信仰，如今一切都达到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究竟这泪是因何而流？这心又是因何而痛？这呼吸又是为何困难？

「哈哈——，想杀我？没那么容易，崔忆初，你且看看我要如何毁了这片大陆，我要让你守护的所有人惨死，要让你与我一样变成孤家寡人！」老者仰天大笑后，自怀中拿出一枚戒指，那是一枚暗黑的戒指，似木非木，似铁非铁，呈云朵状。

这枚戒指一出现，崔忆初心神震动，内心有两个字木然出现——幽冥。而后脑中出现了零星的记忆片段，弱小女子带着父亲遗物离开生养之地，得到此枚戒指的自动认主，而后几次救她于危难。

「幽冥——」她脱口而出，幽冥戒忽的挣脱了老者的控制，以极快的迅捷奔向崔忆初并落在她的拇指之上，一如初相见时般的情景。

她泪流满面，所有的记忆复苏，而后看了眼身旁的父母、朋友、以及所谓的儿子、门徒，腾的飞起，落在老者的身旁，将其紧紧抱在怀中：「念婆，很高兴又一次见到你，很感谢你带着幽冥出现。」

说话间她四周的空间寸寸断裂，还是这处洁白的室内，香案之上燃着的檀香已过半，崔忆初睁开双眼，眸中还残留着悲伤，却也多了比以往更坚定的信念，而身上的冰冷内敛，给人的感觉只有疏离，可这种疏离却更让人惊惧冷心。

「连闯两关，你倒有些本事！」

落日散人忽然现身，一袭白色曵地凤尾裙，肌如凝脂，朱唇轻启，青丝于后，飘然若仙，又冷如冰山，崔忆初不语，只坐在原处静静凝望这个传说中的落日散人。

「你的性子倒是比我还要冷些许，也难怪能够这般快速连闯两关。」

「修行者最重要的不过三个字：唯心尔！」崔忆初悠悠开口，似在说予落日散人听，但更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唯心尔！很好！我的传承就该有这样的觉悟！」

落日散人话落，身体逐渐消散，脸上欣慰的笑容让她身上的冷意少了些许，疏离少了些许，赞赏多了些许。

随着她的离去，周遭的环境又有了变化，这一次是在处深山之中，天上乌云密布，顷刻之间密雨降下，而后在电闪雷鸣之时化为顷盆大雨。

崔忆初身处山中，辨不清方向、地势，大雨之中视线亦受了阻碍，她皱了皱眉，选择跃上身旁一颗粗壮的树干，借着树叶的密集，硬是将这雨势减了几分。

她站在高处，遥望四方，却连一条虫子都没见到，她不由怀疑这个地方除了自己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活物，不管作何说只要有活物存在，不论是何天气总有留些蛛丝蚂迹，可偏偏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是......」她忽然伸手接向空中的雨水，水穿掌心而过，可这手却不见湿润，心下不解，将手又向外伸了伸：「穿心而过？」

她折下身旁一片树叶，与正常的叶子一模一样，其上面还残留着些许雨水，叶面更是被雨水冲刷的嫩绿鲜艳，散发着这片山林中特有的木香。

她盘膝坐在湿润的树干之上，身上衣服已经被雨淋透，她不恍然大悟怎么会雨水可以打湿这里的万物，却唯独不能在肉体之上流下点滴的潮湿？

她紧紧地盯着这场雨，时间缓缓流逝，她毫无所觉，一双美眸自坐下的那一刻起便没有眨动过。雨势忽大忽小，她的瞳孔有着细微的变化，直至某一日，这场雨忽然停了，耀眼的阳光倾洒而下，五彩斑斓的光芒透过树叶的缝隙投射在森林之中。

与此这时，她注意到下方地面迅速长出嫩芽，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而她脚下这颗大树竟在急剧老化，仿若它的生命走到尽头，而来世便是跟前的小小嫩芽。

「生命之终，生命之始，周而复始，连绵不绝。」她下意识开口，声落之时身上木然诞生出淡淡的白晕，然太过微小，便是她自己也不曾发现。

「何为生？何为死？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崔忆初伸出手置于半空，雨水再降临，绵绵细雨虽寒凉却温润人心，她坐在这颗逐渐死亡的大树之上，只觉得生命好似也跟着走到了尽头，可下一秒又觉得她的生命业已在下方的嫩芽中复活了。

虽说生前是参天大树，死后归于沉土，复活之时成为一株小草，形体大变，可唯心不变，思及此她又开口：「这雨水掌控这个地方的生死，却掌控不了我的，就好似这雨穿心而连，又穿心而过，世间万物皆有法度，而我是外来者，便是这里的变数。」

言至此处，她抬手便挥出一掌，掌锋落在旁边的巨树之上，那树应声而断，又应缘而生，没多久又恢复如初。

「轮回！平凡者的宿命，自出生的一刻起便知有死亡，可修行者的目的是能够长生，脱离轮回，如此逆天之事必得心志极坚，方能修成正途。」崔忆初于树干上一跃而下，身上的衣裙诡异的沥干了水份，自上空而降的雨水穿透她的肉体，竟也穿透了她的衣裙。

另一处，崔韶年与妖兽的战争持续了整整一日夜，若不是两位长寻来，强行带走了他，怕是他将丧生在妖兽口中。

这细微的变化让她深感欣喜，因为她恍然大悟无形之中悟出了这片空间的规则，并带动着身上之物也有所变化。

「崔忆初，你要活着！」这是崔韶年离去之前仅剩的信念。

崔是书皱眉，崔应无叹息，两人作何也不明白当初竞争那般激烈，甚至不惜动用卑鄙手段获胜的崔韶年与崔晓风之间究竟是作何回事？作何会要对他的女儿这般照拂？且看他身上的伤势，出禁地之后少则休养三月，多则半年，伤势才能全然康复，而那张冷俊的容颜之上，右脸被那妖兽用力划了一指，触目惊心的伤势令两人头皮发麻，心有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