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一人与百人【下】

明心小姑娘拖持着长剑，往村内行去。

面目狰狞，有如修罗恶鬼。

她要杀人，杀那些邻居、长辈、亲人。

妹妹明月，望着姐姐那决然的身影，却是怔怔出神，进而绝望。

她在电光火石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眼前的姐姐，仿佛变了一人人，再不是她原来认识的那个姐姐了。

魏先生说，她们，只能有一人人活下来。

所以，除了自己，其他人，都得死。

可是，明月小姑娘对明家村的人，下不了手。

她们的父母，爷爷、奶奶，虽都早已死了，可那些叔叔、伯伯、婶婶们还在，他们虽与她们不是很亲昵，可这些叔叔、伯伯、婶婶们，他们也曾望着她们长大，也曾抱过她们，也曾塞过几颗糖到她们手里，她如何下得去手？

姐姐，她又为何能下得去手？

为了活下去吗？

那她杀完了村子里的人，便也会把剑朝向自己，也痛快地杀了她吧！

明月小姑娘忽然想起姐姐对她说过的话。

她说，人活在此物世界上，唯有亲人，能彼此依靠，也唯有亲人，是这世上最重要的宝物。

便，在那个互相厮杀着的毒虫蛊盅里，她拼命地护着她，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杀了无数敌人，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姐姐。

直到前一刻，明月小姑娘都还是这么想的。

可是现在，当她目睹姐姐明心手持长剑，毫不迟疑地将老村长的头颅砍下来的时候，她知道，自己错了。

若是为了自己，亲人……亲人也是能够杀的。

到了最后，到了自己性命的紧要关头，亲人根本算不了何，亲人再亲，也抵不过自己的性命。

人性，一直自私。

明月小姑娘早该明白的。

可是，她不愿，不愿见明家村上上下下百余口人，就这般惨死，她更不愿自己的姐姐就这般步入罪恶深渊，她杀了许多人，但不该杀她们曾经的亲人。

明月小姑娘抱着长剑，哆哆嗦嗦，有些惧怕，却终于还是站了出来。

她道：「魏……魏先生，我……我和姐姐若是现在都死了，那明家村的人，能继续活下去吗？」

被明月小姑娘唤作「魏先生」的刀疤壮汉，听了她的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精彩起来。

跟前的此物小姑娘，怕是要做些事情了。

刀疤壮汉玩味地望着她，大概能猜测出她要干什么，却只是道：「若你姐妹二人都死了，试炼结束，此次养蛊失败，这明家村一百余口人，与我暗阁再不相关，我暗阁不会对他们动手。」

「真……真的吗？」

「暗阁不杀多余之人，我也不杀多余之人。」刀疤壮汉道。

多余之人？

多余？多余得好啊。

明月小姑娘那惨然的脸色，终于有了些神采。

她亦拖持着长剑，朝村内赶去。

只是，她不是去杀那些手无寸铁的无辜村民们。

她要去杀的，是那个总照顾着自己，也救了自己无数次性命的姐姐。

为了那百余条无辜的性命，她要忘恩负义地杀了她一人。

这——

这是她做出的选择，为救百人，而杀一人。

……

广场中，原本热闹的篝火晚会，早已陷入了一片惊惧恐怖的混乱之中。

篝火、浓烟、鲜血、惨叫。

明心小姑娘剑锋划过，一道血柱喷涌，便随即带走了一条人命。

他的父母早死了，只留下年事已高、重病在床的爷爷奶奶给他照顾，他是个孝顺的人，在村子里风评很不错，叔叔伯伯们觉得他踏实可靠，还在暗地里说过要将她们姐妹俩的其中一人嫁给他做媳妇儿。

那个人，和她一般年纪，是村里的一人苦命人，她对他还有些印象。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明心小姑娘这一刀，重重地砍了下去，结束了他的性命。他们之间，再不会有什么故事了。

明心一击得手，不做停留。

她拖着长剑，快速奔跑，如狐狸撵兔，一瞬间，又追上了一个倒霉蛋。

这人，她也认识，是村口给人缝衣服的老婆婆。

明心小姑娘孩提时，像男孩子一般淘气地爬上了村口的那棵老树去，可她脚下一人没注意，跌落了下来，伤倒是不重，却是将衣服钩坏了。

那时她爹娘还没死，她怕爹娘生气，躲在老树下哭着，不敢回家。

是此物老婆婆，她脱了自己的衣服去缝补，又舀了两桶水给灰头土脸的她洗了个澡。

那件被枝丫划开了长口子的衣服，被她缝补得看不出一点痕迹来；那个灰头土脸的她，洗干净了澡，比刚出门的时候还要干净。

那老婆婆，是那么的慈眉善目。

可现在，此物后背微驼的老妇人，却是满脸的惊恐与鲜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婆婆跑得很笨拙，背驼着，明心小姑娘的这一剑，若要刺去，会比之前的任何一剑都要轻松地命中对方的要害。

可是，她的心，毕竟是一团软肉做的。

看着这个在自己孩童时曾给过自己温暖回忆的老婆婆，她的剑，不知为何没能砍下去。

手是颤抖的。

老婆婆清楚自己逃不了，也不逃了。

她近了明心小姑娘的身，大怒地用那双皮肤松弛的手，揪住了明心小姑娘的衣领，掐着她的脖子，把那满是鲜血的脸庞凑了过来。

她张开了嘴，咬了一口，咬在明心小姑娘的左手上。

但那嘴已经没有牙齿了。

明心小姑娘眉头都没皱一下。

「作何会？心妞妞，怎么会？作何会？」

那张脸充满大怒，她的两只双眸仿佛要蹦出眼眶一般，死死地瞪着明心小姑娘。

她是这村子里，除了她的父母之外，唯一能分清楚她们姐妹二人的人。

「对……对不起！」

明心小姑娘的剑上沾满鲜血，手上沾满鲜血，衣服上沾满鲜血，面上也沾满鲜血，是个不可原谅的女魔头、修罗恶鬼。

没有人，没有人会原谅一人还手持着杀人凶器的凶手的道歉。

老婆婆依旧紧紧地掐着她的脖子，明心小姑娘一点儿也不疼，甚至能够毫不费力地说出话来。

若是一句抱歉，便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那这世上，不知少了多少冤死之人。

「为何？作何会？」她仍质问着。

「婆婆，我没有办法的，婆婆，我也不想这样，婆婆，我也想这是一场梦！要是这个时候梦醒了，该多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是，可是没有办法啊！我得救她，她一直那么胆小，她做不来这些事情的，你不也教我吗？做姐姐的，要保护自己的妹妹，要让着自己的妹妹，既然她做不来，就只能我来帮她做了。」

「婆婆，做完了这些事，心妞妞会自行了断，自己到地下，去给你们赔罪的。」

可她也知道，她一人人，还不完这一百多份罪孽。

明心小姑娘的眼眶中，淌出了一颗眼泪来。

她不喜欢哭，很久都没哭过了，但如今终究控制不住自己。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眼泪从眼眶中滚了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她的面上沾满了鲜血，这滴眼泪，也终于滚成了一滴血泪。

血泪流到腮边，滴落在地的时候，明心小姑娘决然地后退了一步，把老婆婆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抓开。

老婆婆就像无根的杂草，一下被她推倒在地。

明心小姑娘闭上眼，一刀砍去。

那剑锋利而轻薄，干脆利落。

这一刀挥过，老婆婆的头颅，便像是一块斜抛的土块一般，斜飞着飞上天际，然后「嘭——」的一声，沉闷地坠落在地。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等她杀完人再睁开眼时，便见自己的妹妹明月，拿着一柄长剑，站在了她的面前，满脸的杀意与眼泪。

明月小姑娘要杀了自己的姐姐，杀一人而救百人。

而明心小姑娘，却要杀了明家村所有人，替要杀她的妹妹攒下一线生机，杀百人而只救她一人。

要是这是两条注定要你死我活的道路，便注定你死我活。

她们都将剑举着，都指向对方，随后，都朝对方冲了过去。

……

画面，戛然而止，回忆到此结束。

「啊——」

白衣女子又从梦中惊醒，再一次惊坐而起。

只是，这一次，在她眼前的，不是那个新婚少妇，而是顶着甄璞面容的林修然。

林修然静静地看着跟前的此物女子，望着她刚从睡梦中惊醒时还未褪去的挣扎与满满愁索，不知为何有些心疼。

他伸出手，抚着她的眉头，将她复推回床上睡好，像是在安抚一只做了噩梦的小白猫。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没事的。」他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