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烟锁池塘柳

「相公！你……」

林修然刚才的表现，显然已经大大超出了洛馨儿的预料。

洛馨儿从未想过自己的相公有这般才学。

这几个月来，他开了窍，书自然是读了些，但也只是读，洛馨儿有时考校他功课，他却总说不会、记不得。

洛馨儿便也当了真，以为他刚开窍，一切都得从头渐渐地来，甚至想过世人天赋有别，他此生难以做到与自己诗书相和，但她却不曾不由得想到，今日，平时一问三不知的他，竟在烟雨湖听琴阁中，一鸣惊人，震惊四座。

这还是当初那个呆呆傻傻的相公吗？

原来，他开了窍后，不止会带着自己逛街逛酒楼，陪自己玩乐，还能在人前七步成诗，做那个令人扺掌叹服的大才子！

洛馨儿不由热泪盈眶，以前的怅然、不甘、委屈，在此刻，通通化作了欣喜与热泪，还有那一丝内疚。

上天赐给她这么好的一个夫君，她却不懂得珍惜，想过逃走，还咬疼过他！

「相公，真……真好……真厉害……」

花解语却是高兴坏了。

少爷被吓傻之前，一贯都是很聪明的，是被老爷和夫人寄予厚望的。

现在他开了窍，不过短短数月，那些以前的聪明才智，便全都赶了回来了，老天爷果真开眼了，她许多年来的日夜祷告，终究没有白费，终于在今日实现。

……

与两女的热泪盈眶不同，周遭人表情，却是精彩得多。

蕊珠宫的女子自不必多说，表情复杂得很。

那些刚进听琴阁，没有左拥右抱，自可登楼去也的客人，见到有人正携美接受听琴阁的考验，倒是不急着上楼，在一旁津津有味地望着好戏。

不知不觉间，听琴阁一楼的门口处，早已围满了围观的人群。

这个地方头，有吃过蕊珠宫一夫一妻「考验」的亏的，如今正同林修然同仇敌忾，为他加油叫好；却也有来得早，清楚林修然傻子名声的，此刻面上俱都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更多的，是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围在此地，只不过只是为了单纯地看热闹，看看是哪位风流才子拥妻携妾登高楼，又是如何冲冠一怒为红颜？

牡丹姑娘从刚才的失神中缓了过来。

聪明人的特点之一，便是不会放不下面子，死鸭子嘴硬。

经过刚才的笔落诗成与「蜘蛛虽巧不如蚕」，她已然对林修然有了一人全新的印象，不再将他当做一个普通人来对待。

而牡丹姑娘，自认为非常聪明。

她备好了笑脸，道：「公子可做好闯第二关的准备了？」

「自然。」林修然答。

「说来，林公子真是不走运。」牡丹姑娘说道。

她虽不再把林修然当成普通人来对待，但就算是一等一的才子，也未必能对出上一位「拥妻携妾者」所出的上联。

只因那上联，是此次武朝科举状元，元学意出的。

「诗文考验的第二关，说来，一直都是极为容易的，原本想让你们这些男子相互为难，相互攻讦，却不曾想你们这群男子都爱互相帮助，互相提携，出的对子往往连刚蒙学的孩子都能对出来。这情况，到了元学意公子这儿，才有所改变。」牡丹姑娘道。

「哦，他出得很难咯？」

「是很难。」牡丹姑娘点了点头。

「那还请牡丹姑娘念来听听。」

「这倒是让林公子见笑了，小女子未必念得准这上联，还是请林公子自己看吧！」

说着，牡丹姑娘轻拍手，便有人将早已准备好的写有上联的长幅从二楼抖下，众人抬头望去，这才看见了长幅上所写的上联——

「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

不懂的人看了这上联，直道狗屁不通。

看懂了的人，却都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嘶——」

一个中年儒士试着读出这上联来，道：「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

一人老翁却有另一种读法，道：「海水朝潮，朝朝潮，朝朝落。」

一位青年也读出了一种读法，道：「海水朝朝潮，朝潮朝朝落。」

……

「难怪牡丹姑娘说读不准，原来此物上联，竟然有如此多种读法，不好办啊，不好办，这元学意，自己娶着几房美妾风流快活，却是要绝我等后路，太不厚道了！」有人已经开始抱怨元学意出题太难，要绝他们这群人的后路了。

「呵呵，这元学意，怕是要留着这题，等自己日后拥妻携妾再来时作答吧，他倒是潇洒了，却是苦了我们这群人。」

「比不了的，人家是当朝状元，麒麟之才，可是有机会在金鳞试上胜出的。」

「呵呵，我看倒是未必，此题之难，简直难以想像，只怕他元学意自己来答，也未必答得上来。」

「有理有理，他这是自绝后路。」

众人议论纷纷，林修然却是气定神闲得很。

他拿过笔，在铺陈开的白纸上，默默写出下联来。

第一人字，「浮」。

第二个字，「云」。

「浮云？」有人轻声念道。

在林修然落笔的那电光火石间，所有人便都伸长了脖子，瞧了过来，好奇得很。

他们连一丝头绪都没有，他却敢动笔，这人，怕是疯了吧？

等会儿对出来的下联，多半牛头不对马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海水对浮云，倒也没什么毛病，只是，难的是后边那七个一模一样的字，那可不好对。」

「是啊，后边才是关键。」

便，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林修然写下了第三个字——长。

一连写下七个「长」字后，林修然笔锋一顿，于宣纸最末尾处，写下最后的「消」字。

上联：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

下联：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对联既成，有人便顺着刚才的思路，解答起林修然所对出的下联来。

中年儒士道：「浮云涨，长长涨，长涨长消。嗯，不错，对仗工整。」

老翁也按照自己的读法，道：「浮云长涨，长长涨，长长消。不错，也对上了，意境丝毫不输上联半分，可谓好对。」

青年自然也不甘示弱，给出了自己的解读，道：「浮云长长涨，长涨长长消。不错，不错，也对上了。」

「嘶，没不由得想到，这千古奇对，只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便对出来了，这人究竟是谁，以前从未见过，烟雨城金鳞试，果然汇聚天下英才。」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人正是以前人们口中的宁塘林家的傻子少爷，林修然。」

「不会吧，作何可能？」

「二皇子因宁塘林家紫云楼擒贼有功，赐下仙庭灵丹，没想到，只一枚，便治好了这林家公子，如今再看，不过短短数月，他竟已有如此才学，莫非读书，亦可一目十行不成？」

「这仙庭灵丹果真神奇，他们能飞天遁地，医死人肉白骨，那想来，化腐朽为神奇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了！」

「是啊，真是神奇无比，若非亲眼所见，绝不敢信。」

「同感同感！」

众人见林修然对出了此物千古绝对，便又开始议论纷纷。

有夸奖仙庭的，有感叹命运不公的，也有暗自下定决心要回家发奋读书的，如此种种。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牡丹姑娘望着林修然对出的下联，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清楚这第二关，也让林修然给闯过了。

「莫非，真的只是只因仙庭灵丹？仅凭一枚灵丹，当真能化腐朽为神奇？」

牡丹姑娘心思纷乱，面上却是依旧摆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来，道：「恭喜林公子，对出这副千古绝对，接下来，只要再写下一个上联留给后来人，便算是闯过第二关了。不知林公子的上联，可准备好了？」

「自然。」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林修然也不想再耽搁，于是，他又捉起了笔，在另一张宣纸上写下自己留给后来人的上联——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烟锁池塘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