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不退，自来

山巅之上的云涛仙人和仙瑶仙子望见了圆质和尚疯魔的模样，却并不出手阻止，也并不终止测试。而是袖手旁观，任由心魔占据他的身体，夺取控制他的意识，任由他将自己的魔爪伸向同场的金鳞举子们。

没有通过金鳞试，纵使他们这些金鳞举子在人间都是佼佼者，是天之骄子，但在云涛仙人与仙瑶仙子眼里，终究只不过是凡人。

凡人与仙人之间，乃云泥之别。

凡人的命，并不值财物，登了天梯，金鳞化龙了，才值钱。

所以，云涛仙人任由圆质和尚将他「魔爪」伸向金鳞天梯中的其他举子。

按照仙庭千年前定下的规矩，金鳞天梯中，各举子在登天梯的时候，是可以相互厮杀、相互攻讦的，甚至能够多人围杀一人，众人合力坏人仙缘。

但这数百年来，武朝的各方势力渐渐都达成了默契，金鳞天梯中，业已很少出现这种相互厮杀的场面了。

众人多是各顾各的仙缘，各爬各的天梯。

这其实并不作何好，少了这分与天、与地、与人争命的紧迫感与压迫感，这些举子便少了几分逆天而行的觉悟，这也就直接导致了这几百年来，能闯过金鳞天梯的人越来越少，甚至近五十年，都未有一人能成功。

不是他们的心性与天赋不如前辈，只是他们在一开始，便少了这份逆天而行的觉悟。

如今，圆质和尚入了魔，将魔爪伸向了攀爬天梯的举子们，准备大开杀戒，这对于仙庭，对于云涛仙人来说，其实不是何坏消息，反而是个好消息。

他这一举动，无疑是一下子搅活了金鳞试这滩臭了数百年的死水。

云涛仙人乐见其成，也是时候让这些凡人们清楚清楚，这世上的仙缘，这世上的长生不死，是如何地来之不易了。

……

场上，圆质和尚如一尊怒目金刚、一尊魔佛杀神。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如有实质的黑色雾气，他一双魔爪如钩，一双恶眼如深洞，发了疯似地朝山下杀去。

「哈哈哈，我既不能如愿，便也要你们和我一样痛苦！」

「那仙缘不是我的，你们也别想得到。」

「我要杀了你们，让你们的妻子父母，也尝尝永失所爱的滋味。」

「这世上千般苦，凭何只让我一人体会？」

「你们都该死，死——」

圆质和尚状若癫狂，脸上尽是狰狞可怖的神色。他好似要把这天下的人都杀尽，好似这全天下的人都欠了他的，都要拿命来还。

「嘻嘻嘻——」

他发出了阴鸷无比的森森怪笑，让人不寒而栗。

「哒哒哒——」

来时的路，千难万难，要耗费无数心力，熬过无数痛苦，方才攀登至此。

下山的路，却像是坐着顺水之舟，圆质和尚如一团黑雾，一路腾奔飞跃，转眼便是百余级阶梯。

不多时，他便遇上了第一人「该杀之人」。

那人，是沈家的沈居安。

武朝的世家，终究比不得四大门派与魔道合欢派的底蕴深厚，无思子、元学意、苏清婉和十欢公子，都已越过了圆质和尚，攀登到了更高处，免受此劫，而辛苦攀登的沈居安，却是倒霉撞了个正着，遇上了圆质和尚这尊修罗杀神。

沈居安正埋着头，艰难地向上挪着每一步。

在圆质和尚袭来的那一刻，他突觉头顶一阵寒意直入骨髓，身为「杀生之道」传人的他第六感异于常人，随即便感觉到杀意，连头都没抬，迅速闪过一面，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嘭——」

一声巨响，他方才脚下的石阶，已然炸开了一个盆口大的坑洞。

来人武功了得，竟可分金断石。

「嘻嘻嘻——」

圆质和尚望着狼狈滚向一边的沈居安，又是一阵阴测测的怪笑。

黑气森森，魑魅魍魉。

沈居安在感觉到危险，倒地闪身的瞬间，也迅速抽出了手中的长剑。

沈家的剑，一出鞘，便要见血；沈家的男儿，践行的是杀生之道，纵使敌人再强大，也绝不退缩。

沈居安的名字，是沈老爷子取的，取的是「居安思危」之意，他沈家不像其他世家，他们一家子人，都是一路杀人杀出来的。

沈居安眼望着圆质和尚，也望着金鳞山顶。

他已然超过了林卸甲，已爬了这金鳞天梯两万三千余阶，位列七大世家子弟中的第一位。他知道圆质和尚已然着了魔，被心魔附了体，他面对的是一个真正的恶鬼，他可能没有胜算，可能会死。

但是，他没有理由放弃，他那一往无前的道心也绝不允许他放弃。

那仙缘，虽遥不可及，但他还是想试一试，哪怕粉身碎骨！

「嘻嘻嘻，你该死。」圆质和尚冷冷地道。

「这两万三千余阶，是我一步一步踏出来的，我绝不会后退半步，哪怕是死。」

杀身剑沈居安决可立，与圆质和尚对峙着，不堕丝毫威势。

「唰唰——」

圆质和尚的身形却如同鬼魅，跃动间，身体便是道道残影，仿佛一具缥缈无形的鬼魂，快得让沈居安的双眸都跟不上。

圆质和尚在成魔前，便废了自己的一身修为。他这身缥缈无形的功夫，这分金断石的手段，全是心魔黑影所赐。

魔鬼俘获人心时，总会给予人足够多的甜头，使人深陷其中。

圆质和尚忽然停了下来，像是是被自己的迅捷所震惊，他着迷地望着自己的两手，感受着身体内涌动着的巨大力气，无比喜悦，无比狂热，继而无比地虔诚。

这才是他该走的道。

原来，拥有强大的力量，并不需要每日苦修苦行，并不需要整日吃斋念佛，并不需要放下心中的贪嗔痴，并不需要抛下这一世的至爱之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原来，何都不需要。

只需放开自己的欲望，只需顺己心意，只需心中再无不平之事，只需——为所欲为。

那些逆我意的，都杀掉。

那些乱我心的，也杀掉。

那些不相干的，还杀掉。

杀杀杀，杀个痛快，杀个爽利，杀得佛祖的极乐世界变作人间地狱，杀得满天神佛都烟消云散，杀得这伪善作恶、误人一世的「假慈悲」堕入轮回。让他也尝一尝红尘里的胭脂味道，让他也恍然大悟明白何叫心如刀绞，让他知道，他高高在上地讲那些佛理禅经，只不过都是假、大、空，他就是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死胖子。

「哈哈哈，你们都是些傻子，都是些棋子，就让我来结束你们这悲惨的一生吧！」

心魔黑影赋予圆质和尚的力气，几近绝顶宗师。

几个呼吸间，他便衣裳碎裂，全身都布满了伤痕。

杀生剑沈居安纵使是江湖上实力排得上号的年少一辈，纵使再一往无前，也终究抵挡不住一名绝顶宗师的进攻。

手臂上，后背上，深可见骨的抓痕一道一道，狰狞可怖，像是一道道开裂的河谷，那鲜红的血液，便是河谷中流淌的河水。

河水流干了，沈居安便也要死了。

「嘻嘻嘻——」

圆质和尚阴笑着，像猫戏耍着老鼠。

沈居安颤抖着身体，不想认输，不想后退。

他勉力站着，但终究站不稳了，手中的杀生剑「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杀生剑出鞘必见血，此刻，那剑上也的确沾满了鲜血，只是，那鲜血并不是圆质和尚的，而是他自己的，每一寸，每一分，都是他自己的血液。

面对圆质和尚几近绝顶宗师的实力，他连他的僧袍都没能碰到，一败涂地。

「哈哈哈，这样也好，战死了，也算，没有辱没我沈家的名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沈居安自知命不久矣，自嘲一声。

他回过头，想最后再看一眼山下的世界。

天梯之上，有数道金光升起。

那是久未出现的场景了，持有升仙令的人，是可以自行终止试炼的。

只是这数百年来，已经很少有人自动终止了，毕竟，谁都不想舍弃掉眼前的这份仙缘，谁都想拼到最后一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然而，这一次的金鳞试，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出现了一人入了魔的杀神。

有数道金光，便说明有数人，同时舍弃掉了自己的仙缘，自动终止了试炼，逃向了场外。

他们，是注意到了宛如修罗杀神的圆质和尚，是怕了他堪比绝顶宗师的实力。

他们都怕了，都逃了。

因为在人间，他们还有一场好大的富贵能够享受，他们不想就这么平白丢了性命。

「懦夫！」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沈居安忽然觉得那曾经击败过自己的林卸甲也只不过如此。

他想要闭眼，等待死亡的来临。

只是，在他完全闭上双眼的那一刻，他却又瞥见了一道鬼魅的身影。

那不是一道冲天而起的金光，是一道疾行而来的白光。

层层叠叠的金鳞天梯在他面前像是寻常的酒楼楼梯一般，他三步跨作两步走，他登天梯如履平地，他一把折扇，挥散道道心魔。

他是那从一开始，便排在末尾，吊车尾的林家公子——林修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