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带血的诅咒

章禹城早就顶不住精神压力，注意到谷家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本就到了崩溃的边缘。此刻被周尔雅和谷炳坤一问一喝，再也支撑不了，跪地大哭。

「原来是你！」

谷芒种大怒，如梦初醒般抓起手边的水晶烟灰缸，想要去砸章禹城，被韩虞眼疾手快，一把抱住。

「别冲动，周公子还没问完。」韩虞在外人面前，也跟着大家的称呼，喊周尔雅为周公子。

「谷二少爷稍安勿躁，一会儿才到你。」

周尔雅慢条斯理摇头，一人淡淡的眼神就把谷芒种给震住了。

谷芒种挣脱韩虞的胳膊，迟疑了不一会，趁人不注意微微将烟灰缸放到茶几上，默默坐回原位。

「说吧。」

周尔雅走到跪着嚎啕大哭的章禹城面前，锃亮的皮鞋一尘不染的停在了他的面前：「章先生，我知道你并不是这一系列案件的凶手，然而唐蝶的死，的确是谷家凶案的导火索，你现在就把这个带血的诅咒，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吧。」

起因，或许是二十多年前的私心。

但点燃这一切的，还是唐蝶用生命付出的诅咒。

章禹城哭完，眼睛红肿的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神情悲楚，他认命地答：「这一切……都是唐蝶策划的，我……我只是帮她关了安全阀门，我真的不清楚……不清楚她会搞出这么大场面！」

他或许真的爱过唐蝶，但在这种时候却想本能地推卸责任。

人的丑陋，在这种时候就表露无遗。

而赐来福机器的安全阀门，的确都是开启的，章禹城关闭了安全阀门，造就了唐蝶的死亡。

「我以为她只是想死在纱厂，用力地讹谷家一笔，我还跟她说何必那么痛苦，实在熬不住，大不了吊死在车间也就够了……」

既然已经开了头，章禹城的朱唇就像是就开了闸，不用周尔雅追问，就悲悲啼啼的和盘托出。

章禹城与唐蝶的关系，并不像他一开始说的那么单纯，实际上两人青梅竹马，着实好过一段。

唐蝶一贯缠着章禹城要进纱厂，章禹城本来觉着这工作太辛苦，但耐不住唐蝶的纠缠，只能给她安排了一人女工的位置。

没想到唐蝶进了纱厂之后，就对章禹城冷淡下来，两人的关系也就自然而然地断了。

谁清楚不久之前，唐蝶忽然又找上了章禹城，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不幸失身，怀了身孕，对方却不肯承认，要把她赶回老家，她已经没脸活下去了。

章禹城心情不忿，但也问不出个是以然，只能悻悻然作罢。

章禹城气得眼冒金星，说要给唐蝶讨一个说法，唐蝶却苦苦拉着他，说要是这件事情要是传出去，自己真是没脸做人了。

民国时候的女子，未婚先孕简直就是天大的事。

女孩子名节为重，章禹城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道该作何劝。

这时候唐蝶就提出来，说自己要死在纱厂，让谷家赔一大笔钱。

章禹城吓得屁滚尿流，一开始坚决不同意，想要追问让唐蝶怀孕的到底是何人，但唐蝶死活不说，还表示心意已决，要是章禹城不答应，她就死得更惨。

她也只有一条死路可以走了。

章禹城迟疑了很久，甚至想过自己娶了唐蝶，一起抚养此物孩子，然而终究忍不过去，就没张口。

他被迫无奈，答应了唐蝶。

毕竟只需要关掉安全阀门，营造一场工伤事故，他不需要承担太多的责任——事实上谷家对安全生产这种事本来就不太重视，安全阀门是章禹城自己力主开启的，现在关掉，也根本不会有人察觉。

原本以为当天注意到的会是一场工伤，却没不由得想到是这么惨烈的画面。

章禹城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回家之后，呕吐了好几次，直到苦胆水都吐干净了也没缓过劲来。

他怎么也想不通唐蝶到底是怎么有这么大的毅力，把自己搞成像鬼一样的模样，这到底是为何？

她一根根在纱机上切断自己的手指，整齐地摆在面前，随后将头发卷入纱机，任如刀一样锋利的纱线包裹周身，把自己变成一具血染的木乃伊。

到底是什么，让她愿意承受这样的痛苦？

后来……章禹城看见了那只血泊中的纺织娘。

再后来……谷家发生了血案。

章禹城连连噩梦，一闭上眼就是血泊、纺织娘和断指，他突然明白过来，这是报复，这是诅咒——唐蝶要的不是钱，而是一场血腥的复仇！

她用自己的生命在呐喊诅咒，要让谷家人不得好死！

「这是复仇，这是诅咒！这是那唐蝶用自己的血换来的报复……」

章禹城大概是这几天憋疯了，越说越澎湃，最后凄厉的声调在谷家客厅回荡，所有人都听得鸦雀无声。

孙堂良嘴角的微笑僵住了，他崇尚科学的脑袋里面，不相信这种巫蛊之术，但这是一个弱女子，在这个黑暗的世道能够做出的最激烈反抗。

谷芒种面色惨白，用手捂住了嘴巴，大概是恶心得想吐。

宋嫂本就精神有些失常，如今整个人都是呆滞的，如果不是老崔扶着，早就瘫倒在地。

安婶面色冷硬，但手脚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这种事……这种事……」

谷炳坤的面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衰老的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喉咙里呼噜呼噜的费劲喘着气，嘶吼：「我从十二岁来上海，赤手空拳，打下……今日的家业，一直不信何……什么阴司报应！这种诅咒，无稽之谈，作何可能害死我两个儿子！」

他的声线如奔雷，大概是集聚了最后的生命力在怒吼。

韩虞也喃喃自语：「……这不科学。」

这是一人物质的、现实的世界，诅咒和愤怒，甚至没法杀死一只虫豸，更何况是三条人命。

周尔雅漠然转过身，章禹城业已没什么好问了。

「诅咒，自然杀不死人。」

「然而，潜藏的仇恨、愤怒，在一人点蓦然暴涌的时候，就像是瘟疫一样，就会席卷一切。」

周尔雅的声线，是这个地方唯一冷静正常的，依旧带着优雅的节奏，将恐慌大怒交织的空间打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谷家，暴涌的就是这一场瘟疫。

「那我的孩子，到底是作何死的！」

谷炳坤连哮喘都神奇地停止了，他用手杖敲着地面，撕心裂肺的怒吼。

「就是这样。」周尔雅轻声叹息，「她就是想看到谷家的人，承受同样的痛苦。」

「至于你的儿子，死因并不相同，如果你说的是小儿子谷清明的话……」

周尔雅顿了顿，微微摇头，「很遗憾，他死于一场误会。他一样是个无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