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重要的疑点

韩虞这次倒是反应快，见周尔雅伸手，就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快步上前，坚决不当电灯泡的拉开距离。

「……你松开。」慕容不多时调整好表情，低声出声道。

「你别乱跑，这会人多，还是跟紧点。」周尔雅松开手，很绅士的姿势，一点也不像故意占人家女孩便宜的登徒子。

慕容瞪了他一眼，带着一丝嗔恼，也带着一丝好奇：「你忧心我什么？」

「我只是不希望这件案子结束之前，再出现何波澜。」周尔雅注意到那群游行的学生，就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因为游行示威而被捕入狱，之后的人生急转而下——年少的人们总是一腔热血而冲动，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这样的转变。

「况且，我也不希望令尊伤心，认为我没有保护好你。」周尔雅又补充了一句，「毕竟现在你还是我的未婚妻。」

他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来。

他是不会让慕容参与这样的游行示威，不过要是让周督军清楚自己未来儿媳是这样的人，不知道会做何感想。

应该很有趣吧？就像宿命一样，他遇到的女人，全流动着沸腾的热血。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慕容觉着自己被他轻视了，脸色有些不悦，但也没多说何，只是对着残阳，沉沉地叹了口气，就像自言自语，「我知道你不是喜欢麻烦的人。」

此物社会，就像是在火炉上烤，处处都在沸腾，每一处都有剧烈的矛盾——这也是怎么会离奇的案件总是那么多的原因。

「但愿一日，我国能崛起壮大，不致有今日流离之苦。」

慕容眼光追随着那群学生，但她也深知在这大时代中，个人的力气是何等薄弱。

唯一能做的，无非是能够为这黑暗的世界尽一份力，多添一点光。

等游行的队伍走远了，韩虞停下脚步，转头看周尔雅和慕容似乎各怀心事，在晚霞中不疾不徐的往这边走来。

过了街穿过两个路口就到了巡捕房，听说周公子亲自前来，巡捕房的黄探长早早守在大门处等候。

在之前的案子中，尔虞侦探社与巡捕房也打过交道，黄探长远远打过好几个照面。只是周尔雅一贯不太搭理警方，也很少亲自来这里，他自然没有凑上来拍马屁的机会。

这次周尔雅主动提出要看尸体，他们肯定要得做好服务，伺候好这位传言中很挑剔古怪的督军公子。

「周先生，韩先生，快请进！」

黄探长一脸谄媚。

对别的侦探，他可不会这么客气。

他又看了看后面的娇小女生，见她穿的是女子大学的校裙，长得倒是很清灵。

黄探长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女子大学的学生们大多出身非富即贵，看这姑娘尽管全身上下没一样饰物点缀，可神态舒展，与人对视的眼神柔和不惧，一看就是那种大户人家养出来的闺秀，而且跟着周尔雅，关系肯定非同寻常。

他随即也客气的和慕容打招呼：「这位小姐，也请进，还不清楚作何称呼？」

「慕容。」慕容简单的回答。

她很少主动说别人没问的事，对黄探长更是惜字如金。

这时候，周尔雅却站在门口没有动，只对韩虞微微颔首：「你们进去看看，我在这里走走。」

说完，他转过身，就没打算进巡捕房的大门。

黄探长扑了个空，笑容讪讪的，不清楚该说什么好，气氛不好意思起来。

「你不进去？」

韩虞有些诧异，低声追问道。

明明是他要求来看尸体的啊，怎么又不进去了？

周尔雅淡淡出声道：「突然胃不舒服，我就在外面等你。」

别胡扯了！

韩虞瞪大了眼睛，这明明就是你蓦然又不想进去看尸体，扯何稀烂的借口。

他凑到周尔雅耳边，再次低声问道：「你不是说看看尸体能够更直观地了解案情吗？」

周尔雅耸耸肩：「话是的确如此，不过到了这儿我又改变注意了，你和慕容代我去看看不就好了？」

到了大门处又不想进去了，这真是周尔雅任性的作风。

慕容蓦然开口：「是以，你要承认自己有洁癖。」

周尔雅望着她，「噗嗤」笑出声：「你真是个记仇较真的人。」

他们之前关于「洁癖」的事争执了几句，这小丫头还没忘记，逮着机会就翻出来，真有趣。

「彼此彼此。」慕容可不认为他是真的大度绅士的人，没有触及双方利益之前，做绅士很简单。

韩虞怕他们又吵起来，对周尔雅又没辙，总不能硬扯着把他拖进去看尸体吧？

他只能在黄探长失望的目光中，和慕容走进巡捕房，两个人在一人小警察的陪伴下到停尸房去查看白菲的尸体。

韩虞一进门，就觉得一股森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菲的尸体保存完好，不过大概次日就要通知让家人收回去安葬了，毕竟巡捕房的保存手段有限，尽管在地下室放了冰块，也难以久放。

韩虞叹了口气，见慕容表情微露悲伤的走上前，也急忙跟上。

——这也难怪周尔雅不愿意进来，以他挑剔的性格，就算进来了，闻着这味道，也可能当场掉头就走。

无论怎么说，白菲都是她的好友，能强忍悲痛再来看尸体，心理素质十分过硬。

他对慕容倒是越发的敬佩——虽然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可无论性格还是胆识，比寻常男子还要厉害。

如果慕容是凶手，那这份心理素质就更令韩虞钦佩了。

小警察捂着鼻子，对慕容摇头出声道：「其实也没何特殊的，就是从楼梯滚落，折断了脖子，身上的挤出撞击和擦伤，都能对的上，也没有发现其他被人攻击的迹象。」

在警方看来，这就是一起简单的跌落事件，如果不是只因发生在女子大学这种敏感的地方，以及白菲剧团明星的身份，可能早就要结案了。

但韩虞却突然发现，在白菲裸露的肩膀上，有一道深刻的尖锐划伤，不由指着问：「这个伤口是作何回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哦，楼梯对面有个栅栏尖，划破的。」小警察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呆，尽管白菲生前是个秀丽的女孩，但死后这青白狰狞的尸体，谁都不想多看一眼。

韩虞看了眼慕容，慕容对他点点头，有些悲伤的说道：「当时我也注意到了，栅栏上也有血迹。」

韩虞回忆了一下现场，当时血迹一大摊，确实栅栏那边也有血迹。

其他没有何疑点，伤口也的确都是擦伤和摔伤，有些地方韩虞不好意思看，慕容便在一边给他描述。

查询了一番，和当时的记录几乎一样，并无出入。、

韩虞和慕容出来后，没看到周尔雅。

问了黄探长，原来是去对面点心铺去了。

「唉！他可能肚子饿了，就先去吃了。」韩虞看了看慕容，觉得周尔雅很失礼，她要真和周尔雅结婚，倒像是害了她。

「我也该回去了，次日再见吧。」慕容看了眼手表，业已不早了，虽然她请了假，但夜晚学校有门禁时间，她还想在回学校之前，去看看安林。

——安林所在的医院离这里不远。

「那好吧，有何事你给公馆打电话，保持联系。」韩虞和她在巡捕房大门处告别。

周尔雅正坐在点心铺里慢条斯理的用餐。

装饰过于朴实的点心铺，和他这样尊贵的气质很不符合，韩虞从未有过的感觉到了何叫真正的蓬荜生辉——只因周尔雅坐在里面，再简陋的地方，都显得华美优雅。

「为什么让慕容走了？」周尔雅见韩虞一人人迈入来，问道。

「她说要回去了，你又不会送她，让她进来见你吃独食，多不好！」韩虞也又饿又渴，端起周尔雅台面上的茶水，一仰头，咕噜噜如牛饮，全喝了下去。

周尔雅皱了皱眉，叹了口气：「你怎知我不会送她？」

「你是那种会送女孩子回学校的人吗？」韩虞抹了抹嘴，反问。

「你怎知我不是这样的人？」周尔雅也反问。

韩虞愣了愣，仔细看了看周尔雅，沮丧的发现，他其实并不了解眼前此物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唯一清楚的，就是这一桌的美食就是周尔雅的命，千万别抢他的食物。

「给我一份阳春面。」韩虞对店小二嚷道，坐到周尔雅旁边，郁闷的追问道，「那到底你对慕容小姐是什么态度？喜欢还是不喜欢？退婚还是不退婚？」

「慕容是个很有趣的人，比大多数人都有趣，只不过，我的事，和你无关，不必替我费心。」周尔雅知道他饿坏了，想了想，有些不舍的将自己面前的一份蟹黄小笼包推到韩虞面前。

「你自己吃吧，我点了面，旋即就来。」

韩虞清楚周尔雅最不喜欢别人动他盘子里的东西，尽管出于两人的交情，或许会分他一点儿，但还是不必贪这一口，惹得大少爷心情不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况且他被周尔雅那句「我的事，和你无关，不必替我费心」沉沉地伤害到了。

他是喜欢多管闲事，但对周尔雅的事，是发自内心的关心，希望他能幸福起来。

他打定主意再也只不过问周尔雅的感情世界了，他爱怎么样就怎样，连周督军都管不了的人，他韩虞哪有本事干涉？

韩虞以为两人在一起这么久，至少是亲密的朋友，没想到还是没能敲开周尔雅冷漠的心房，根本走不进他的世界。

「你去巡捕房有何新的发现吗？」周尔雅见韩虞别扭赌气的表情，清楚他的想法，心里叹了口气。

自己的路，别人终究左右不了，身旁的人，也都是过客而已，即使是夫妻子女，也未必能陪伴对方走一生。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韩虞的阳春面上来了，热腾腾的，上面撒着葱花——周尔雅是绝不吃葱花的。

他边吃边说道：「尸体没什么异常，有一个锐器伤口，只不过是楼梯对面的栅栏造成的，我和慕容都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锐器伤口？楼梯对面栅栏？」

周尔雅微蹙眉头，似在回想，最后才认真地微微颔首：「你发现了一人重要的疑点啊！」

这哪儿有何重要了？

韩虞跟不上周尔雅的节奏，也跟着回忆了一下，反追问道：「我想了一下，那段楼梯过道特别窄，从楼梯上摔下来，很容易就会擦到栅栏的尖头，受伤一点儿都不奇怪，你觉着有什么不对？」

他在脑内模拟了一下白菲摔下来的过程，在楼梯上滚落导致擦伤，并没有何意外之处。

「你也清楚那段楼梯特别窄。」周尔雅笑了笑，问道，「既然那么窄，为什么还要修这么锋利尖头的栅栏？」

韩虞一愣。

回想起来，那个楼梯的对面，就是一人窗口，在窗户前面拦一道栅栏的作用的确没什么意义。

一开始他觉着是为了美观，但是为了美观增加危险——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

「难道是后加的？有人为了要对付白菲，特意修了这一道栅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韩虞胡乱猜测。

「没有。」周尔雅摇头，淡淡说道，「这栅栏二十年前就有了。」

那你还说何？

韩虞忍不住苦笑，二十年前，白菲最多是个方才出娘胎的婴儿，难道有人在她还没出生以前，就算定了这位姑娘以后会考入女子大学，当话剧社的女主角，在道具室与人幽会，失足落下楼梯？

简直荒诞无稽。

韩虞努力想要理解周尔雅，但总是不得要领，不过令他好奇的是周尔雅居然知道女子大学二十年前的情况——那时候，他也只不过才七八岁吧？

「说起来，你作何清楚那儿就有栅栏？你……以前来过女子大学？」韩虞其实早就想问了，只是一直憋着寻找合适的机会。

周尔雅不愿提起母亲的事，大家也都装做什么都不清楚的配合他。

可韩虞真的很想了解他的人生经历，私底下偷偷收集了不少林婉如生前的事迹，只知道林婉如当年只因女权示威，被学校除名。

可看上去，周尔雅对校舍很熟悉，对画室像是也更有感情。

这么说来，他以前肯定参观过女子大学。

那林婉如又是作何会回母校？

「是啊。」周尔雅倒是没有否认，微微眯起黑眸，像是陷入了回忆中，「那时候校舍才刚刚整修过，那道栅栏也是才修的，算下来，真的差不多要二十年了。」

「你作何能进去的？」韩虞试探的追问道。

可惜周尔雅像是陷入了回忆中，半晌也没说话。

韩虞清楚这些事与案情实在无关，再追问怕周尔雅不高兴，只好叹气说道：

「二十年前的栅栏，与二十年后的死者总不会有何关系吧？我们还是找找别的线索，我越来越觉着，这可能是一场意外。」

他们怎么都找不到凶杀的可能性，照常理推断，这只能是一场意外。

「不。」周尔雅像是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反而笑了起来，嗅到了真相的气味，「那可不一定。二十年前的栅栏，让我开始理解凶手的动机。」

韩虞大惊：「你这会儿业已猜到凶手了？」

自己还全无头绪啊！

尽管周尔雅总是能够另辟蹊径，找到案子的诡异真相，但也不至于在这种一点线索都没有的情况下就能直接指认凶手吧？

「没有，我只是想到了一点东西。」周尔雅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子，「清楚可能的动机，未必就知道凶手。」

他顿了顿，又对韩虞说：「我们得找一点女子大学二十年前的资料，你和慕容去与那位邱主任沟通。」

为何破个案，又得从二十年前开始？

而且吩咐他和慕容去找的语气，就像慕容也是侦探社的人，任他差遣。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韩虞无可奈何，毕竟周尔雅的奇怪思路业已数次证明了正确，他也只能去尝试一下。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不过不由得想到那位古板严肃的邱主任，韩虞还是有点胆怵：「不行的话，还是我们一起去，她对你还是比较客气的。」

慕容毕竟是女学生，要是让邱主任不开心了，以后在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多烦心啊。

韩虞觉得自己有时候都比周尔雅体贴，更近人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你就让慕容去说。」周尔雅迅速地推脱了责任，全然不想和那个老女人多说一句话。

「我觉着你出马，能够成功的几率更大，她对你说话都温柔不少，慕容毕竟是她的学生，要求这么多……万一惹邱主任不开心了怎么办？」韩虞觉着那位邱主任讨厌所有男人，让慕容出面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但又很担心邱主任对慕容记恨。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你这么担心她，就自己去说。」周尔雅仿佛一点也不忧心「未婚妻」，出声道。

韩虞叹了口气，他总没有办法违拗周尔雅的意思，无可奈何的出声道：「那次日一早我去试试吧。」

按照邱主任的时间表，现在已经太晚了，明天早晨九点去找她才是合适的时间。

望着外面天色浓墨般的漆黑，周尔雅有些厌恶的坐在灯光下，等着蔡副官过来接自己。

远处传来几声枪响，引的周遭食客交头接耳的议论，可能又是在镇压那些游行示威的学生。

周尔雅望着外面浓雾弥漫般的黑夜，不知何时才能等到阳光穿刺，尘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