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殿的宴席设了多处,主殿内坐着全都是当朝权贵或者皇亲国戚,容棠作为宁宣王世子,自然该去到主殿。
好在官员虽已落座,帝后却没到场,他们从偏门溜进去,摸摸索索地找到自己的座位落座来,矮台面上「啪」地一下,搭过来一把玉折扇。
容棠微愣,下意识抬头望过去,瞧见柯鸿雪一双笑眯缝起来的桃花眼。
柯少傅收回折扇,慢悠悠地在大冬天展开,挡住下半张脸,半边身子朝容棠的方向偏,小声揶揄道:「世子爷,贪欢虽好,地点还是要多注意些许。若是喜欢梅园,在下在京畿还有一处庄子,里面种了半亩腊梅,过了年你跟世子妃大可尽情游玩。」
容棠被他说得一怔一怔的,沐景序从旁侧走来,垂眸剜了柯鸿雪一眼,默不作声地用袖子微微一扫,容棠眼前瞬间便落下一瓣寒梅花瓣,他下意识伸手一接。
容棠:「……」
他呆呆地目不转睛地看着手心那片花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柯鸿雪话外音是何意思。
【他说你野-战了。】系统灵活运用,适时做起了翻译官。
容棠:「……」毁灭吧。
宿怀璟姗姗来迟,终于在旁侧落座,顺手斟了一杯茶递过来,笑着说:「在聊什么呢?」
容棠霎时间找到情绪抒发口,用力地瞪了宿怀璟一眼,那眼神凶得要吃人。
宿怀璟眨眨眼睛,想笑,又不太敢,最后表情变得超级乖,从衣袖里抽出来一方巾帕,递给容棠:「棠棠,擦擦嘴。」
柯鸿雪瞬间暴涌出一阵笑声,惹得旁边坐着的几个纨绔子弟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到他身上,稍显好奇。
他们之间有些是皇子伴读,柯鸿雪回头摆摆手,笑言:「无事。」
容棠头都差点埋到了桌子底下,接过宿怀璟递来的手帕,狠狠地擦起了嘴巴。
那动作一点也不温柔,甚至粗暴极了,宿怀璟在一旁看得眉头直跳,多次想上手抢过巾帕替棠棠擦,但一打眼瞥见他红透的耳廓,最终还是作罢。
总不能一直惹棠棠害羞。
宿大反派默默叹了口气,捧起茶杯抿了口茶,强迫自己不去看容棠那张越擦越红肿水润的嘴唇。
容棠觉得不好意思,又没法解释他跟宿怀璟在外面何也没干,毕竟自己的确被他发疯似的亲了好久,眼眶估计现在还红着,说什么都没有可信度。
他冤枉得要命,觉着这事还是要怪到盛承厉身上。
从无人协助的男主提前出了冷宫,再到折花会上月容的落水,以及这次宫宴前投其所好的菜肴,容棠就算再不想承认,心下也隐隐浮现出好几个猜测。
盛承厉重生了,或者盛承厉身边又有了其他原著中不曾有过的助力,以至于他对京中局势掌握得更加深刻,甚至连容棠口味如何都摸得一清二楚。
如果是前者……
容棠心下定了定,方才被宿怀璟抵在树根上欺负的羞愤气恼悉数退了下去,
心中空余一阵泠然。
他其实没有很想杀掉盛承厉。
他觉着天道男主是个白眼狼,但前两辈子做的事毕竟跟这辈子的盛承厉没有什么关系,有仇要当场报才痛快。
只因第二世的背叛与刺杀,而报复第三世的盛承厉,容棠觉着此物行为挺没劲儿的。
容棠不喜,主动远离、这一辈子都不要再接近他重蹈覆辙就好,之是以会答应宿怀璟要自己动手杀了盛承厉,那纯粹是只因这件事的行为人不能是宿怀璟本人,容棠不愿意看见怀璟跟天下人的性命全都系在一人德不配位的所谓男主身上。
就算是本人,如果没有记忆,对方也不知道别人是因为何,才对自己有如此强烈的恨意和厌恶。
可如果盛承厉有记忆呢?
他拥有前两辈子完整的记忆呢?
容棠眯了下双眸,愈发觉着与第二种可能性相比,天道直接给男主记忆更为便捷。
但此物记忆究竟全不全?是完整的,还是某一世单独的,甚至是某个时间点之前片段的?
容棠握着茶盏,手指不自觉紧了紧,视线往宿怀璟的方向一扫,对方此刻正跟柯鸿雪随意聊着些何。
他收回目光,吞了口茶水。
要是是完整的,盛承厉不能平安无事地活到庆正十二年。
拥有两世记忆的男主,清楚宿怀璟的身份。
那是个一碰就会炸的定时炸-弹。
他不可能让这种不确定性因素时刻围绕着宿怀璟身旁。
【宿主,你想做什么?】系统出声问他,音调并无起伏,好像盛承厉不是它需要辅佐的男主一般。
容棠怔了一下,状似自然地问:「他作何会给我送那一桌子菜?」
系统:【暗示或笼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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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得对。」
容棠道,「这一世我跟他除了折花会匆匆一面,没有一点交集,他想知道我的喜好,实则很难做到。」
【但他偏偏就准备了一桌子辣味。】
容棠讥笑补充:「不仅正好对我口味,又恰好在我饿了一天快要扛不住的时候。饥寒饱暖,人在极饿和极冷的时候,不管是谁送过来一口吃的、一块炭火,都会记住对方很久很久。」
系统沉默了两秒钟,道:【这是你的原话。】
十九岁的容棠,教十五岁的盛承厉的原话,教他如何在冷宫中收买人心、笼络太监的手段。
「但这点手段用在我身上,是否有点太小瞧我了?」容棠轻轻叹道。
系统没说话,它思索了不一会,莫名地想要附和容棠的结论,但理智上却知道其实还有其他可能。
因为清楚容棠对自己的宠溺和纵容,所以觉着自己只要稍稍一示好,微微表明一点身份与过往的情分,容棠就会收下他的「好意」,转而再去辅佐本该辅佐的对象。
这是系统基于《帝王征途》男主的人设理解与这两辈子相处认知,得出的最符合实际的答案。
哪怕它再不想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认,也不得不认可,盛承厉并非一人聪明的男主。
他这点手段,拙劣又粗糙,丝毫没有他在淞园害死月容时的深谋远虑。
是怎么会呢?
只因觉得容棠永远不会背叛他?
因为觉着棠棠永远会站在他身边?
系统噤了很久的声,最后道:【宿主,我觉着他记忆不完全。】
容棠弯了弯眼睛,微微笑开:「我也觉着。」
「以盛承厉的性子和城府,若是拥有完全然全的两世记忆,折花会上就该想办法杀了我,作何会放我活到现在?」
然而不全然,又究竟不全然到了何程度?
知不清楚宿怀璟的身份?
是一贯不完全,还是会一点点渐渐地恢复?
正如前两辈子不敢赌宿怀璟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手段一般,容棠这辈子也不敢赌盛承厉作为此物世界的男主角,又从天道哪里获得了多少优待。
「还是得见一面啊。」他轻声道,眼眸穿过正襟危坐的人群,落在主殿另一侧,该由皇子嫔妃落座的席位。
「棠棠在想什么?」宿怀璟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不轻不重地问了这么一句。
容棠微顿,偏过头,睨向他。
宿怀璟便也转了过来,唇角笑意分毫未变:「不能告诉我吗?」
容棠刹那间心头火气,没好气地呛声:「不是说我说什么都是在骗你吗?告诉你做何?」
系统目睹全程,识相地又去休眠。
正事面前自家宿主有着绝对理智与镇定,它没带过别的宿主,却也觉着大概不会有比棠棠更好更让人省心的了;但是一碰到宿怀璟,容棠那点理智就找不到影子了,非常容易感情用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样其实也好,只因绝对理智下的宿主,有时候会让系统觉得他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跟自己出于同源,由数据构成,维持世界稳定,坐在高台之上,面带悲悯地望向这座人世间。
柯鸿雪将他拽到了五彩斑斓的世界,宿怀璟又抓过来染料为他上了色,便容棠这才有了喜怒哀乐。
系统觉着欣慰,尽管它望着宿怀璟就觉着很烦!
这不是大反派,这理应是男狐狸精!
呸!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小系统骂骂咧咧地跑去休眠,容棠睨了宿怀璟一眼,又收回视线,不是很想搭理他。
朱唇酸得很,说话都烦,注意到始作俑者就更烦!
司礼太监在殿外宣告,众人起身,随后跪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宿怀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自己膝盖着了地,却借着桌子的遮挡,不着声色地将手掌垫在了容棠膝盖下,不让他真正跪下去。
容棠微微一怔,偏过头用眼神询问宿怀璟,后者无声地回了一句:「他不配你跪。」
容棠心下一颤,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帝后携手步入正殿的脚步声,全天下的权贵高官齐聚一堂,满心虔诚地迎接着大虞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
而韶华殿的这一处角落,并排跪着四位公子,无一心诚,无一盼他万岁。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高台之上冕袍委地,帝王沉声说:「平身。」
四周又一同说:「谢陛下!」
宿怀璟拍了拍袍子上沾到的灰,笑问:「棠棠喜欢看戏吗?」
而后各自起身、落座,容棠抬眼望,望见这席上无数人的生死。
「要开场了。」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