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

容棠一愣，整个人都呆了呆。

半晌才回过神，手跟被烫到了一样用力往后甩——

却没甩开。

反倒因为动了气行了路吹了风出了汗，激起一阵停不下来的咳嗽。

双福慌里慌张忙凑上来帮他小心拍着后背，又将帕子递过去。宿怀璟扣着他手，片刻后放下，神情看不出异样，只在眉间聚了一抹浅淡的疑惑。

桎梏被松开，容棠咳了半天，缓过来气，凝眸神色复杂地递过去一眼，眼眶含着水雾，遥遥一望，竟透出几分幽怨的意味来。

宿怀璟觉着有趣，捻了捻手指，方才那点因脉象而起的疑问压在脑后，噙着笑含情脉脉地转头看向他，说话间神色一片坦然：「作何，世子爷反悔了？不愿娶我？」

容棠一噎：「……那还是愿意的。」

宿怀璟微怔了怔，旋即笑意加深，向前一步，温和但强势地接过容棠捂嘴的那张帕子，垂眸扫了一眼，没有血迹：「那是不愿我那样称呼你？」

双福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吭声，容棠表情又逐渐复杂，偏生宿怀璟还凑近几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睛低低沉沉地又唤了一句：「夫君？」

容棠：「……」草！

容小世子慌不择路地避开视线，偏过脑袋剩半个侧脸对向宿怀璟。

他感觉自己在犯罪。

平心而论，大反派长得是真的很好看，要是在现代，绝对是校园早恋一把好手，容棠要是是个弯的，一天一封情书能给他送一学期。

但那也仅限于早恋啊！

早恋情侣就算老公老婆叫上天那也是纯粹口嗨，谁都清楚当不得真，但是大虞不一样。

大虞法定结婚年龄是15岁，早熟一点的16岁甚至都有娃了，原主要不是痴傻多病，保不齐他穿过来的时候后院有没有妻妾。

他生无可恋地问系统：「你说我现在改口让他叫我爹作何样？」

是以宿怀璟这两声‘夫君’叫出来，容棠总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仿佛耍了个大流氓。

系统：【你想当皇帝？】

容棠：「……」

他想了想原文被做成人彘的老皇帝，一时之间竟然分不出哪个更操蛋。

他在这天人交战，宿怀璟在他对面，静悄悄地看这位世子爷偏过头不敢看自己，肤色带着常在病中不健康的苍白，被太阳一照，隐隐透出几分透明感来。

而这点透明，一丝丝、一丝丝、缓慢但真实发生的，在他面前被异常浅淡的薄红取代。

那点红色太浅了，若是离得远些许可能丁点儿都看不见，可偏偏底色过分白皙，这样直白显露在宿怀璟跟前的时候，仿似将一颗心拿出来正剖给他看。

宿怀璟挑了下眉，愈发纳闷了起来。

这么容易害羞的吗？

在青楼见他都能面不改色，却被这两句「夫君」叫红了脸？

这么……纯情？

宿怀璟心下缓慢溢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往后退了半步，敛了神情，指尖不受控制地在身侧轻敲，笑言：「别恼，我不叫了。」

容棠今天脑容量全在长公主那用了，现在cpu超载，想了半天该作何回答他才能显得自己不那么变态，但宿怀璟却主动放过了他。

容棠顿时开心！

看呐！不愧是他喜欢的崽崽！

就是这么善解人意，比那所谓的男主好一百倍！！！

容棠快乐了，得了便宜还卖乖，礼节性大方地对宿怀璟说：「没关系，你想作何叫就作何叫。」

天地良心，宿怀璟原本真的打算放过他了，闻言指尖拍子乱了一瞬，看着小世子脸上那笑意，鬼使神差的，自己吞了刚说出来的承诺。

「那就……多谢夫君为我出气。」

那两个字他咬得格外缓慢暧昧，从齿间勾连着出来，落在春风庭院里，带着阵阵梨花香，仿似酿了上好的梨花白，微微一拱手弯腰向他行了个虚礼，上挑着的眼眸如春山薄雾般多情。

容棠顿时投降，从心告饶，一方面觉得有点臊，一方面又实在不敢让未来大反派叫自己夫君：「你叫我哥哥或者全名吧。」

宿怀璟霎时笑开，容颜秣丽的人笑起来都格外惑人，起身向前走了半步，跟他站在一起，手臂朝前一指，示意他继续往院子方向去。

容棠恍惚了一下，靠近的电光火石间突然发现宿怀璟明明比原主要小两岁，身高却几乎一样。

上辈子跟宿怀璟见面的时候已经很迟了，那时候宿怀璟比他高上不少，他一直没用这个平等的视角看过他。

单从这张不语也含三分笑的面上看过去，谁也想不到这人未来会是疯批到要毁了整个世界的反派。

容棠稍稍有点心疼，却也不知道在心疼何，宿怀璟在他身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容棠下意识就「嗯」了一声。

嗯完才后知后觉地回头：「你说什么？」

跟前已经是宿怀璟在李府居住的小院了，他领着容棠进屋，道：「我说那我喊你棠棠好不好？」

「哦，可以。」容棠并不作何在乎，他这名字听起来的确挺可爱的，之前在现代的时候几个室友抄他作业要他带饭的时候也一贯「棠棠、棠棠」的喊，容棠早就习惯了。

至少比‘夫君’好上千百倍。

结果下一秒，宿怀璟又笑着用近似揶揄，但容棠找不到证据的语气说：「那棠棠哥哥你先坐一会，我去烧壶水沏茶。」

容棠目瞪口呆地望着宿怀璟唇角勾着笑意踏出去，呆滞了半晌，问系统：「反派原来是这种人设吗？」

上辈子他跟宿怀璟几次交流，尽管也有被他揶揄到说不出来话的时候，但竟不清楚他还能这样、这样毫无包袱地唤人‘棠棠哥哥’。

棠棠就棠棠！哥哥就哥哥！棠棠哥哥是什么玩意啊！

【抱歉宿主，系统为主角服务，我并不清楚原文中没写出来的反派人设。】

容棠情绪顿时就低了低，道一声不要紧，吩咐双福将带来的午餐摆在桌子上。

鎏金楼江南菜做的最好，容棠多活了两辈子，跟宿怀璟吃过几次饭，虽然不清楚他具体喜好，但每次约在江南菜馆的时候，宿怀璟筷子下的频率会稍稍高一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古代食盒保温效果不算太好，但也没彻底凉掉，摆上桌的时候还带着点温度。

以至于宿怀璟点好柴火进屋，嗅到一阵香喷喷的饭菜香时，恍惚了一下。

李府对宿怀璟很是苛刻，他不被允许去餐厅大桌子上吃饭，送到院子里的饭每天也只有一顿，且不定时不定量，往往下人都吃过了才想起来给他送一些残羹冷炙。

容棠坐在桌边，碗里盛着饭，筷子却放在一面，安寂静静地等着，见他回来，眼睛一亮，问：「吃过午饭了吗，陪我吃点儿？」

虽说行风每天都会定点定时去酒楼打包了给他带过来，但宿怀璟其实并不重口腹之欲。山珍海味他吃过八年，冷饭馊汤他也往五脏庙里送过。

这些天因着府中人手不足，少爷小姐们又在尚文阁读书，佣人已经很久没往他院中送过饭了。

便是流落荒野，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吃草根活下去。

可这时候见到这一桌子菜，又见到桌边像他幼时在围场里注意到的小松鼠一般，睁着晶亮晶亮的眸子期待地看着他的容棠，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回头觑了一眼太阳：「业已未时三刻了，你还没用膳？」

容棠：「上午被祖母叫去府中问话，路上耽搁了时间，没赶上午餐，回府的时候就想着你说不定也没吃，是以打包来找你了。」

他笑着问：「你吃过了吗？」

宿怀璟沉默了一会，摇头：「没有。」

双福业已替他摆好了碗筷，宿怀璟说不上什么情绪，坐下去一一扫过桌上菜品。

出乎意料的，并不是京中时兴的菜式，反倒是江南菜。

阴差阳错地对他胃口，宿怀璟抬眸看了一眼容棠。

「你从蜀地而来，想来辣味业已吃腻了，京城的菜我又吃腻了，思来想去还是江南菜系不会出错，你若有其他想吃的，下次我们再一起去呀。」

容棠主动解释道，见他拾起了筷子，才终究吃起了饭。

小世子应是教养很好，看不出来曾经傻过，吃饭细嚼慢咽，但速度并不慢，一会儿功夫碗就见了底。

宿怀璟半碗还没吃掉，见状眉心跳了跳。

想说你脉象糟得要命，已是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之相，若还想安安稳稳活几年，起码该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想说你身子太弱，过多食补反倒容易积压，理应饮食清淡，少量多餐，不能一口气吃这么多。

还想说你根本不该吹风，你娘亲将你关在家中是对的，现在正是天气反复无常的时候，冷了热了难保不会一场风寒下去一命呜呼。

但话到口边，他还是咽了下去，徐徐吃掉碗里剩下来那半碗饭，起身出去：「水理应开了，我去泡茶。」

「好。」双福收拾餐桌，容棠抱着糕点盒子，乖乖巧巧地站在一边不添乱，等他收拾完便一样一样将碟子码了上去。

宿怀璟拎着茶壶再进来，容棠正捏着一块荷花酥慢悠悠地咬，见状忙招手：「快来快来，我要噎死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宿怀璟脚步一顿，竟有些无奈，替他沏了一杯茶放在一面晾凉：「不喜欢吃为何还要买。」

容棠差点脱口而出‘只因你喜欢啊’，但还是忍住了，十分嘴硬：「谁说不喜欢了。」

宿怀璟垂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棠棠哥哥撒谎不要往右边看。」

「咳、咳咳——」

容棠穿越三辈子，第一次咳嗽不是只因病痛，而是纯粹呛的！

他觉着自己有点进步！尽管不多！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宿怀璟更加无可奈何了，心道：得，忘了他脸皮薄。

「慢点。」宿怀璟说，绕到后面微微地替他拍着背。

也不清楚是何手法，容棠逐渐地就不咳了，甚至还觉得身上有些舒服，像是淤结许久的血管被拍散，全身血液开始缓慢但有序地流动，体温有一点点提高。

但宿怀璟只拍了一会就走开，那股渗在骨子里的冷意又卷土重来，容棠便觉得刚刚理应只是幻觉。

茶杯小小一只，一会就凉了，容棠端起来喝了一口，微顿了顿，砸吧砸吧朱唇，一口气将剩下的全部喝光。

他偏过头，问：「你不会给我喝的糖水吧？」

宿怀璟幽幽地瞥他：「棠棠哥哥又不是小孩子。」

「……」

容棠简直想给他跪下，头皮都发麻，很想求他再换个称呼，好在外出许久的双寿终究赶了回来了，将一人巴掌大的小盒子放在桌子上。

容棠立时忘了那点尴尬，将盒子打开，把里面东西拿出来。

一张房契，一份房屋转让协议，一串钥匙。

宿怀璟意识到何，却仍觉不可思议，轻敲了敲桌子：「这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双寿打开印台，容棠将自己指纹按在协议转让方上，又将这三样东西一样样推到宿怀璟面前。

「我娘业已定好媒人快要下聘了，聘礼全是用这些年我庄子店铺收益所得购置的，我是个很小气的人，不愿意将那些东西送到李府，所以想让你搬出去。」

其实就是他实在看不下去这院子，又不愿意一样一样替宿怀璟置换了送到李长甫的宅子里。一旦送进来了，日后多半就是糊涂官司，虽说不值几个财物，容棠却着实不愿让李长甫此物小人占到便宜。

思来想去，还是让宿怀璟搬出去的好，这样聘礼就全是宿怀璟的小金库，也算他给崽的一点启动资金。

见宿怀璟久久没说话，容棠道：「这是永安巷的宅子，离太学很近，环境安静。旁边两条街就是京兆尹府设置的分部，金吾卫每日都会巡视，治安很好，你就算一人人住在那也不会不安全，若是你想上学，也甚是便捷。」

况且日后他手下会有越来越多的追随者，总得有个地方安置他们密谋要事。

宿怀璟还是不说话。

容棠皱了皱脸，绞尽脑汁，最后道：「等我以后走了，你从王府搬——」

「停。」宿怀璟沉声打断他，垂眸盯着那三样东西好一会，似乎在思考。

不一会后，宿怀璟抬手按上印泥，将自己指纹按在了容棠旁边。

世子爷立马就笑了：「那今日就搬？我正好带了马车跟人手。」

宿怀璟第一次有些看不清前路，他刚刚竟然脑袋空白了一瞬，开始反思答应面前这人的提议是否正确。

不是那般巧舌如簧吗？

不是能说的自己母亲声泪俱下，说的李府西席哑口无言吗，作何会在他面前这般前言不搭后语，信口雌黄？

是个很小气的人，是以不愿意将聘礼送到李长甫府中。

那便愿意毫无保留地送给他了？

……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宿怀璟有些纳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