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 48 署名的瞬间

H大来的实习生从第二天开始，只用上午的时间在医院实习，下午回基地写报告，返程的时候，云依菲背着小书包，坐在医院门口等着填表出来的童烊，刚看见他的影子，就兴冲冲地迎上去。

「童烊童烊，」云依菲一蹦一跳地凑近，「今日日中我们一起去吃饭吧，下午正好没何实习任务，我带你去河岸那边玩儿，我听他们说有游船，还有很多零售的小东西。」

童烊正走着路发呆，望着热情的云依菲，有些不知所措。

颜双从云依菲身后方走过去，带着耳机，把自己隐藏在浓密的树影里，头顶璀璨的阳光被深绿的树枝遮挡，她看起来也累了，垂着双眸，细碎的刘海疲惫地依偎着额头，不多时移动出了童烊的焦距，变成余光里模糊的影子。

「我不能去了，中午还要回去帮导员统计，」童烊的眼睛像是星光的一部分，温和莹润，充满抚恤的力量，明明在拒绝也叫人不自觉地柔和起来，他清浅地笑一下，「对了，我坐的三号车在点人数，我先过去了。」

童烊上车，找到他和颜双在后排的双人座椅，一旦上车大多都固定了位子，没得挑选，童烊用余光找到颜双，她转头看向窗外，留一人侧脸，外表冷漠孤僻，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可是她的眼睛却灵动，像是精灵的馈赠，包含着不安和深沉的灵魂。

学校的大巴车慢悠悠，像是老人拖着残旧的身体，像是随时都要命丧路边。童烊在颜双的身旁落座，从书包里摸出一瓶芒果汽水，蹭蹭她的胳膊肘，笑眯眯地递过去。

颜双感觉到他的动作，扭头时蹭到他柔顺的黑色短发，乖巧的刘海儿安静地伏在额头，她犹豫一下，不到两秒钟，伸手拿过那瓶汽水，垂着眼睛感叹，「这儿也能买到啊。」

身旁的男孩儿总是这样，外边是乖巧的少年，内在却总能叫人依靠，透露着温柔似水的成熟。

天色渐晚，林嫮拉扯着颜双去逛便利店，颜双买两个小面包，看着放在冰柜里的芒果汽水突然就想起童烊来，她总不能白吃白喝他的，多拿一只面包，算是还他。

售货员身形肥硕，弯腰驼背，眼角一颗老大的黑痣，凶巴巴地催促排队的学生，走出便利店林嫮还惊魂未定，一定是基地只有一家超市，这个女人刁钻惯了，不理她，两个人慢步走回宿舍。

平房前的水泥空地面，周晏晏和江来借着仅存的日光打网球，互不相让，气势汹汹。

走到9-9，林嫮拿钥匙开门，说到了，进去吧，颜双的眼睛不自在地向傍边瞄，亮着灯光，说明9-10有人，她跟林嫮点点头，先把其他东西方向，再拿着面包去9-10找童烊。

「你干嘛去？」林嫮收拾晾晒的衣服，望着颜双挑眉。

颜双结结巴巴，捏着面包的手不知该往哪儿放，林嫮随即了然，不多问了，笑着点头：「我清楚了，快去吧。」

颜双别过头小声嘀咕，你知道何了呀。

她几步就走到了9-10门口，门没锁，向外虚掩着，正要抬起手背敲门，云依菲从里面猛地推门出来，巨大的动静带起一阵流动的疾风，沉重的门差点撞到她的鼻尖，颜双条件反射向后退。

云依菲看都没看颜双，满脸委屈地走了，双眸里挂着几颗泪珠，手里攥着一份装饰精美的信封，却被揉的满是皱痕。

颜双愣在门口，侧身看云依菲走了的方向，云依菲快步走回9-9，猛地一下把门甩上，留下一边莫名其妙的林嫮。

颜双眨了眨双眸，她不敢发出太大的声线，仿佛是不愿打破此时的寂静，9-10里惨白的灯光变得有些晃眼，把颜双的影子照的褪色，她轻手轻脚地打开一丝缝隙，挤身进去，白色的亮光打在童烊额头上，照亮他的侧脸，他坐在木桌边，胳膊肘撑在桌面上，脸色凝重恍惚，手边一只歪到的杯子，根本没发现有人进来。

颜双抬起眼睛看他，微微地从喉间发出短暂的音节：「那，童烊。」

童烊仰头看，光影在他周遭被折射变换，衬托出他白皙干净的脖颈。才反应过来似的，童烊扶起那只瘫倒的杯子，手指戳在头发里挠后脑勺。

「云依菲来过？」

童烊双眸里闪过一丝惊措，又迅速暗淡下去：「嗯。」

「是作何了吗？她仿佛——」颜双看看门外，「她仿佛状态不大好。」

童烊神态有点飘忽，不自在地揉揉鼻子，之后是沉重的摇头：「她，没事。」

声线带点自责，像是感冒一样，鼻音厚重。

颜双心里了然，不想说她就不听，她在童烊的桌子上放一只小面包，童烊总算是有些笑容，轻声说谢谢，没有过多的停留，像是房间里有股悲伤的气息，颜双说她要回去，童烊点点头，站在大门处跟她摆手。

很难解释，刚才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童烊刚从食堂回来，就看见云依菲站在9-10门口等着自己，他没多少注意，只是像往常一样打招呼，然后从书包里找钥匙，开门进去。

谁清楚云依菲也跟着进来，童烊未免有点的窘迫，云依菲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脸颊又露着一层叫人难以忽略的红晕。她从背后出手，手心是一封淡粉色的信封，上面贴着彩色的小星星，俗气又浪漫。

「童烊，这是我送给你的，」云依菲有点害羞地说，声线微微颤抖，「你拆开看好吗？」

童烊瞬间红了耳尖，他不擅长和女孩儿打交道，但是他也猜得出这样的信封里会藏着什么，看着云依菲面上的憧憬和期待，他却有些手足无措的慌乱。

到了后来颜双看见云依菲拿着那封皱巴巴的信走了，就是后话了。

***

他的妈妈和姐姐轮流照顾他，没见过爸爸，都是衣着简朴的善良人，不爱讲话，看见颜双过来只是疲惫地笑笑。

实习的过程总带着疲惫和辛劳，颜双负责记录的病房里有个比自己小几岁的男孩儿，初中生模样，生在乡镇上，皮肤黝黑，一双眼睛说不上灵动，到是多了几分内敛，颜双去帮着查房，他总是沉默地靠在枕头上，低着脑袋不爱讲话，仿佛世界与他无关，外面的人也与他无关。

云依菲喜欢缠着童烊去做任务，只不过自从那次在9-10遇见，颜双见到她的次数便少了，她开始自己窝在角落里听课，只是偶尔目光落到童烊身上，或者小心翼翼地靠近，又惧怕什么似的后退。

实习进行到最后一天，颜双像往常一样去哪个男孩儿的室内查房，临走的时候，男孩儿突然叫住了她。

长时间不说话，男孩儿语调有点上扬，声音变形，尾音沙哑。

「你叫我？」颜双温和地望着病床上的人。

男孩儿害羞地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素描画。

颜双看见画纸的是瞬间便愣住了。

画上的女孩儿侧脸，白色的大褂披在清瘦的身体上，五官精致，睫毛是细密的刷子，颜双不免有些惊喜：「是我吗？」

男孩儿点头。

这样的离别礼物，作何叫人不怀念。

按照安排，实习之后还剩一天才返程，这最后一天叫来的学生在市郊区自由活动，林嫮周晏晏她们叫着一起出去玩儿，颜双答应下来，回去整理东西。

周晏晏给充电宝充电的时候惨叫一声，作何停电了。

下午五六点，还能借着残留的光线在小路边上打扑克，后来连打扑克的光线也消失了，还是没电，房间里黑咕隆咚，好几个人三五成群，用手机打光，围坐在房前。

颜双坐在童烊的斜夹角处，拖着下巴跟林嫮闲聊，微微撇着脑袋就能看到9-10前男孩儿的影子，有阵风吹过，树影在黑暗中摇曳，窸窣作响。

时间凝固，稀稀疏疏的人依次回屋，用移动电话照明躺在床上，林嫮问她走吗，她摇头，支支吾吾地说，还有事。

她感觉到童烊霍然起身身子缓步走到自己面前，微微地伸出手，勾住自己的小拇指。

像是大多数离经叛道的人，他们穿过成排的房子，躲到梧桐树的阴影里，像是梦境一般的肆无忌惮，仰头是城市里少见的漫天繁星，还有萦绕在草丛的萤火虫，火车蓦然经过，发出安和的鸣笛和乌拉的响声。

他们有过很多不少这样的时刻，夜晚经过的拐角，大巴车上的昏睡，雨天躲在透明的伞下。一些空白在时间里发生，却没有发生那些看似应该出现的，两个人保守住各自的秘密，却是同一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童烊触碰到颜双的手指，这次她没有羞恼地躲避，在黑暗里两只手终究相互依偎，进而变成十指相扣，颜双侧脸明显地感受到童烊的呼吸凑近，惹得她的脖颈瘙痒。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们在秋天遇见，一路走过漫漫寒冬，经历春日变迁，终究，踩住夏天的尾巴。

就在颜双回过头的一刹那，童烊俯下身去，对着她的嘴唇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