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瞧芍儿这模样,像是被朱家打了一顿给赶出来的,说不定,是人家朱家不要她了呢。」一个身材高大,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笑着同刘氏道。
白芍眨了眨眼,努力的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最后豁然想起,这人原来是自己的大伯,白家的长子,白川羌。
「咱们可是同朱家签了契的,哪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刘氏一愣,赶忙道,「朱家要是不要五姐儿了,咱那二十两银子,朱家岂不是要拿回去?」
白川羌一愣,有些不确定的吞吐道,「理应不至于吧,人家朱家,家大业大的,也不在乎咱这二十两银子……」
「就是娘。」紧接着,白川羌身旁的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也笑着道,「芍儿这才多大的年龄,她能一人人回咱家?这肯定是朱家送赶了回来的啊。再说了,他们既然把人送赶了回来,又不进白家,那肯定是不要钱了啊。」
「这个没用的赔财物货,连个丫鬟都当不好。」刘氏听了两个儿子的劝说,心终究放回了肚子里,只是依旧冷脸望着白芍母女,「人家朱家没来要你,是你幸运。老三家的,赶紧从地面起来吧,没得让别人说我这个当婆婆的虐待你。」
说完,不再看地面的吴氏一眼,转身回了堂屋。
「真好,真好,芍儿不用去给人当丫鬟了。」一大群人离去,只留吴氏喜极而泣,抱着白芍哽咽抹泪。
白芍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被卖去当丫鬟这事儿,有一就有二。
方才刘氏只说不把她送去朱家了,可还有别的员外家那。
瞧着刘氏方才那个守财奴的样子,二十两银子就让她把孙女给卖掉了。
根本不排除还有下一次。
可是,如果她知道,其实白芍被卖的是五十两银子那?
几乎是刹那间,白芍在心底想好了一人计策。
她要惩治那个将自己卖到妓院的人,还要让刘氏不敢再将她卖了。
不管是被卖去妓院,还是去当丫鬟。
白芍都不愿意。
「起来吧。」这么想着,白芍就扶着吴氏的胳膊,将她从地面拉了起来,「你头破了,我带你回屋里包上。」
虽然才和这个吴氏碰面没多久,但吴氏的护女的行为已然打动了白芍,只是她天生不爱喊「母亲」这种词汇,是以就省略了「娘」那词,只带着吴氏,按着脑海中的记忆,带她回了西边的偏屋。
在地上找了个已经破了角的木盆,去外头的大缸里舀了两瓢水,又拿了一块汗巾,放在水里,微微揉搓一番,再拿出来,拧了个半干。白芍便开始为吴氏擦脸上的血迹。
一面擦,白芍还一面跟吴氏说话,「咋就我奶在家呢?我爷呢?我爹呢?」
在白芍的记忆里,她有爹有娘,有爷有奶,有大伯二伯有四叔,可今日回到白家,并没有看到白家的老爷子和白芍亲爹。
而在白芍的计划里,没有这两个人,她的计划将大打折扣,所以才有了如此这一番的询问。
吴氏长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白芍给汗巾换水的时候,不经意瞧到吴氏眼里的伤痛和后悔,有些不解。
「芍儿,我知道你恨娘护不了你……连娘都不喊了……是我抱歉你……」吴氏自言自语的道,「这一次,我一个没看住你,你就被你奶给卖了,下一次呢,要是还有下一次要咋办呢。」
白芍顿时哭笑不得了起来。
她只是喊不出「娘」那词汇,可不代表她恨吴氏啊。
「没有。」白芍不想吴氏多心,所以解释道,「我不怪你,我就是想清楚,我爷和我爹呢?」
「他们去你大姑家了。」吴氏小声道,「你哥你姐去挖荠菜了,晚会就赶了回来了,至于你爹和你爷,今日也该赶了回来了。」
原来白芍还有哥哥和姐姐啊。
这个记忆里却是没有的。
看来果真是摔到脑袋了,将记忆都给摔的七零八碎的。
白芍摸了摸自己后脑勺那业已结了痂的大包,不由得叹了口气。
吴氏的目光也顺着她的手,落到了白芍的面上。
那张稚嫩的小面上,青紫遍布,真是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方才只一心拼了命的将孩子留住,未曾注意到,好好地一个小姑娘,竟然被打的如同猪头一般。
吴氏才方才干涸的双眼,又又一次蓄满了泪水。
「我的儿啊……」她抱着白芍,又一次放声大哭了起来。
许是声音太高,惊动了别人。堂屋里传来了刘氏的怒喝声,「哭什么哭,不是回来了么,再哭给我滚出去,心烦意乱的。」
吴氏赶紧伸出两手捂着嘴,强压着哭声,却因为实在压不住,而发出奇怪的抽噎声。
这样强势的婆婆,这样懦弱的儿媳妇。
白芍叹着气,将手里的汗巾给拧的微微干了些,继续细心的为吴氏擦额头。
将将擦到一半,西偏屋外传来了开门的动静,白芍一扭头,就注意到一人约莫十一二岁的女孩带着同样年岁的一个男孩,此刻正往地面放装满荠菜的篮子。
许是瞧见了她,那女孩一脸愕然的走了过来,「白芍?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你不是去二姑家里么?」
白芍眨眨眼,笑了笑,「没有,回来了。」
别的,却不肯再多说了。
白芍是个敏感的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姐姐对自己的态度并不算友好,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她显然也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人。
倒是吴氏,强压了抽噎,小声的道,「微儿你不知道,你妹妹根本没有被送去你二姑家,而是被……被你奶她们给卖去朱家当丫鬟了……」
「卖了?」白微一愣,眼中有复杂的光芒略过。
不一会之后,她扁了扁嘴,一脸冷漠的道,「卖了也是活该,谁让她跟堂屋那边的人那么亲近,活该被人卖了还帮人数财物。」
「微儿。」吴氏有些责备的转头看向白微,「芍儿是你妹妹,她还小,不懂事……也是我不好,总是护不住她,所以她才想着跟她大伯娘,跟她奶亲近……」
「就因为娘你护不住她,是以她亲近大伯娘,还对您被我奶斥骂的时候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那这样的闺女,不要也罢。」白微听了吴氏的话,气不打一出来,「她既然想要跟我大伯娘亲近,跟我二姑亲近,被卖了就应该去找我大伯娘找我二姑哭诉,跑咱们这屋里来干何。」
白芍听着她们的对话,有些愣神。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原来,小白芍跟吴氏和白微她们都不亲近啊。
况且,仿佛还特别巴结白川羌的媳妇财物氏,以至于跟亲姐姐白微都离了心。
可就算这样,方才吴氏还是拼了命的对刘氏磕头,只为留下白芍。
这份包容一切的母爱,让白芍有些为之震撼。
「是我错了。」她握着手中的汗巾,喃喃道,「是我错了,娘,从前是我错了……」
她这一声「娘」,直喊得吴氏泪流满面。
「你,你已经很久没有喊我娘了……」吴氏哽咽着道,「我还以为,你要恨我一辈子了呢……对不起芍儿,是我此物当娘的没用,护不住你……」
白芍捏紧了手里的汗巾,好一会又松开,最后又攥紧了。
「没有,娘,怎么会呢。」白芍笑了笑,将汗巾里的水给攥出去,继续细心的为吴氏擦拭伤口,「你是我的亲娘,是生我养我的人,我跟你亲近都来不及呢,怎么会恨你……从前,是我不懂事……」
吴氏疼爱白芍,所以极其好哄,只不过是认个错,说两句好话,便已极其熨帖,释怀了过去。
可白芍的长姐,也就是白微却极其的难缠。
「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再说了,你叫这么好听,也只不过是只因整个白家,只有娘一人人护着你罢了。」
最后一句话,白微像是说的咬牙切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