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靴声碾过碎瓦。
春来按住腰侧,指缝间渗出血,滴在青砖上,瞬即被冷风卷干。
城南的方向,在夜色里沉睡着。
她伏进一棵枯树后,探出半张脸。
院门歪在一面,矮墙塌了半截。院里的土被翻得深浅不平,石磨裂成两半,斜斜扎在泥里。堂屋没了门,黑洞洞的,像蒙了一层灰。
窗纸碎光,风一吹,簌簌响。
春来的手指蜷了蜷。
她从颈间扯下骨哨,冰凉的骨质贴着掌心。哨口凑到唇边,她微微吹了一声。
细音散在风里,院子里没有动静。
第二声,枯叶从墙头落下。
第三声,哨音微颤,旋即消弭。
下一秒,身形一矮,扎进通往鬼市的暗巷,黑影一闪,便没入更深的黑里。
春来捏着骨哨,指节泛白。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抖了一下,又迅速稳住。
地窖里很黑。
春来靠在土壁上,腰侧的血业已凝住,黑衣粘在皮肤上,又冷又硬。
她伸出左手。
虎口的伤口结了黑褐色的痂,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死白。几道青蓝色的细纹从痂的边缘爬出来,已经爬过腕骨。
她用右手食指按了按那些纹路。凉的。
盯着膝盖上的幽昙。冷冰冰的。灰扑扑的,从祭坛出来它就一贯这样,一点幽光都不反。
她攥住燕尾匕。寒意立刻顺着手臂窜上来,汗毛立起。丹田深处,一丝微弱的气被拽了出来,流向掌心,瞬间被吸走,一点不剩。
松开手。寒意退去。掌心只有那些纹路。
再握紧。寒意再来。气又被抽走。
第三次松开手时,额角出了冷汗。燕尾匕依旧灰暗,一动不动。
她后背靠上土墙,墙上的潮气透过衣服渗进来。
这东西在吃她。
从溶洞出来后,丹田里就多了团东西,又冷又沉。
她低头。手腕上的青蓝色纹路,在她呼吸时,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迅捷,向前延伸了一毫。
她握匕首的指节绷得发白。
师父说过鬼市深处,有个叫「泥佛」的老摊主,收说不清来历的东西。
霍然起身身,把幽昙塞进怀里。冰凉的铁贴上前胸时,传来一下短促的震动。
她没停顿,吹灭了油灯,黑暗吞没一切。
只有她左手腕上,那几道青蓝色的纹路,在绝对的黑暗里,幽幽地亮着。
春来避开巡夜的梆子声,滑进藏在枯井底下入口。井壁石阶湿滑,往下十丈,底层泛着血腥气。
她裹着一件从死人身上剥下的宽大旧袍,兜帽压得很低。
鬼市第三层,暗河排污口旁,那顶油污发亮的破棚子还在。
春来在棚前停住。
摊上堆满破烂:锈蚀的罗盘、缺页的旧书、干瘪的兽爪、浑浊的瓶罐。空气馊臭。泥佛窝在藤椅里,皱纹深重,眼皮耷拉。
她刚站定,泥佛的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眼珠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停在袖口。
「请东西?」嗓子像砂纸磨木。
「问东西。」春来压低声线,「一种会吃人、让人身上长冰纹的东西。」
泥佛慢吞吞吐出三个烟圈:「那得看是何东西,值不值得我开眼的价。」
春来从怀里摸出从溶洞骸骨边捡的铁片,边沿有天然火纹。
泥佛接过,手指摩挲纹路,浑浊眼里闪过一丝光。他抬头重新上下打量春来,眼神像刀子。
「死地带出来的。」他压低声线,「沾着万年阴气,还有祭品的怨。姑娘命硬。」
「我问的不是它。」春来往前进了一步,「我问活的。在我身体里,偷我力气,让我长出这些纹路的东西。」
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青蓝色的冰裂纹。
泥佛面上的皱纹突然绷紧。他盯着纹路,又看春来的脸,很久没说话。棚里只有暗河滴水声。
「……进来说。」
他起身,掀开身后方更脏的布帘。
帘后是窄小土洞,得弯腰进。泥佛点起磷灯,绿光照得人脸发青。
「这儿隔音,也隔气。」泥佛坐下,指指对面树根墩子,「把你那活东西请出来。光说,我看不见。」
春来犹豫了一瞬,从贴身的布囊里掏出燕尾匕。
匕身躺在手心,磷灯下泛着哑光。
暴露在土洞空气中的瞬间——
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低沉尖锐的震动直接从匕首里炸开!震得她手心发麻!匕身花纹闪过一道幽蓝的光,又迅速熄灭。
【蠢货!谁让你把这脏老鼠带到我面前?还有这恶心的绿光!拿开!旋即拿开!】
泥佛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仰,打翻了磷灯!绿光滚到地上,照亮他面上瞬间涌出的惊吓和贪婪。
「器灵!它发怒了!竟然是有真念的器灵!不是附灵,不是残念,是完整的、清醒的、有脾气的……」
他喘着气,眼睛几乎粘在幽昙上:「姑娘……它在吃你!你全身生气有缺,魂火飘摇,这是凶器反噬!」
【闭嘴!你这臭蛆虫!也配猜我?!】
匕首震得更厉害,幽蓝光芒失控地明灭。土洞温度骤降,洞壁迅速结霜。装着黑色心脏的银碗表面咔咔裂开细纹。
泥佛扑到洞壁小龛前,手忙脚乱翻出一面铜镜,镜面浑得像雾,边缘镶着一圈指骨。
「古鬼市的规矩,问灵得照影!姑娘,按住它!让它对着指骨镜!老夫拼着折寿,也要看看这到底是哪位老祖宗醒了!」
春来下颌线绷紧。她手指用力,想把幽昙举起来对准铜镜——
【你敢!】
狂暴寒意炸开!瞬间冲垮她胳膊的力气!同时,一段画面粗暴地塞进她脑子:
一只幽蓝色的眼睛扫过泥佛,泥佛惨叫,全身血肉像蜡烛一样融化,瞬间变成跪着的骷髅。目光落在她身上,冷得刺骨。
泥佛着急地催:「姑娘!快啊!机会稍纵即逝!」
春来闷哼一声,额角瞬间布满冷汗,手一松,燕尾匕当啷掉在地上。
地上的匕首,光芒全灭,死寂得像块废铁。
【现在。懂了?】
春来剧烈地喘着气,看着泥佛手里的铜镜,又看看地面的匕首。
泥佛还在催,眼里狂热得快溢出来:「姑娘!快!老夫再加一颗阴煞丹,帮你稳住心神!」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春来渐渐地弯下腰,用左手捡起幽昙。
她抬起头,转头看向泥佛,声线恢复了平静:「不用了。」
「何?」
「我说,不用问了。」她把燕尾匕收回怀里。
「作何会?!」泥佛急了,挥舞着铜镜,「这可是千年难遇的真灵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春来回身朝洞口走去。
「因为,」她在帘子前停住,没回头,声线很轻,「它不想被弄清楚。」
泥佛举着铜镜的手僵在半空。面上的狂热一下子褪了,变得惨白。他低头看看指骨镜,又看看春来消失在帘外的背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没敢再追出去一步。
离开泥佛的棚子很远,直到重新混进鬼市吵闹昏暗的人流,春来脑子里的声音才又响起来。
【算你还没蠢到家。】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春来靠在一人卖劣质符咒的摊子阴影里,慢慢吐出一口白气。她按着前胸,感受那种持续不断的吸吮感,和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冰冷意识。
「你怕那面镜子?」
春来等着下文,一片死寂。
匕首在怀里纹丝不动,连温度都沉了下去。
她换了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
沉默。
「一个快忘了自己是谁的碎片。」
匕身极轻地颤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那你吃我做何?」
【不然呢?指望你给的那点可怜巴巴全是杂质的内力吊着一口气?】
【你这条命现在就是我付的房租里最不值钱的那部分。】
「房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住你身子的财物。使唤你腿脚的财物。借你这双双眸看看这狗屁世道的钱。】
【你以为洞里的力气是白送的?那是老子预付的本钱。现在该收点利息了。要是连这点利息都给不起……】
意念一顿,传来一个清楚的、抹脖子的画面。
【……那你就没用了。】
春来后背窜上一股寒意。但她反而微微挺直了身子。
「带我出来,就为了此物?」
【不然呢?】
春来心头一跳。
「你要什么?是要溶洞那种阴气吗?」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
春来扶额一息。
「我知道哪儿还有!我带你去!别把我吸干!」
匕首在掌心微微一顿,似是讶异。
【你真知道地方?】
「我……我能找!我鼻子灵,感觉也准!我能找到类似的地方!」春来急促地在心里喊。
【带路。证明给我看。】
她握紧燕尾匕,继续往前走。鬼市的尽头,有通往地面的石阶。
踏上台阶前,她问了一句:
「你多少岁了?」
没有回答。
匕身彻底冷了下去。
她想起溶洞里那些骸骨,每具胸口插着匕首。那些匕首,和幽昙制式相似。
「你和那些骨头……有关系?」
燕尾匕在她掌心用力一震,寒意刺得她指尖发麻。
【闭嘴。再问把你扔回潭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