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边上,废弃义庄的地窖里。
春来盘腿坐在积满灰的草席上,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搓着右臂的旧疤。
手感不对。不再是皮肤的纹理,而是光滑、冰凉的,像一块嵌在里面的薄瓷。
她手指一顿,移开。
现在运功不到一刻钟就得休息。体力也跟不上,跟个废人差不多。
幽昙匕尖朝下,扎进土里三寸,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幽蓝光,一明一暗。
「这地方挑得还行。」幽昙的声音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还是那副挑三拣四的调调,「阴气浓度:还行。杂质含量:凑合。好处是清静,没活物吵吵。」
春来没接话。
她花了整整两天,才在鬼市找到这个勉强算极阴之地的角落。
一个闹瘟疫荒废的义庄,地窖里堆放过太多尸体,阴气积了几十年。
「开始吧。」幽昙的声线正经了些。
春来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眸。
她把意念沉入丹田,引出那丝新生的、还很薄弱的玄阴内力,照着脑子里那篇冰冷功诀记载的路子运转。
这路子很怪。
不像她以前见过的任何内功心法。它不按常理,不走大路,而是用一种特别刁钻、近乎野蛮的法子,从丹田斜着冲出去,直奔左胸偏下三寸的地方。
「这叫灵枢初窍。」幽昙的声线适时响起,「你这身体本来没此物接口。现在,我给你现开一个。」
内力冲到那「点」的瞬间——
「呃!」
春来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
一股灼钉从内部把她身体严丝合缝的墙凿穿了。
她能感觉到那「点」正被强行撬开,血肉、筋膜、甚至更深层的东西被扯开、重组。新开出来的道儿又糙又冷,内壁不停地微微抽搐,像伤口在哆嗦。
「忍着。」幽昙的声音毫无波澜,「身体自己在不适应,不习惯多了个窟窿。」
春来咬紧牙关,额角瞬间冒汗。她强迫自己继续运功,冲刷那新开的「窍」。
每冲刷一次,道儿就稳一点,抽搐就轻一丝。但与此同时,一种更不对劲的感觉涌上来。这个「窍」,开始自己吸收周围稀薄的阴气了。
不是她运功吸收,是它自己在「吃」。
她能清楚地「感知」到地窖里阴气的流动,不是用鼻子闻,也不是用皮肤感觉,而是像多了个无形的「感官」,直接看见空气中稀薄的灰蒙蒙气流。
她还能感知到身体里多了个「东西」。
灵枢初窍像颗冰凉的心脏,在左胸下方一下下跳动着,自己在那儿吞吐微弱的阴气。每吞吐一次,就有一丝精纯的玄阴内力被炼出来,流进她的丹田。
但同时,她也感觉到,丹田里新生的内力,大概有三成,会被那个窍眼自己截留。
「这是开销。」幽昙的声线响起,解了她的困惑,「我帮你转化阴气,抽点佣金只不过分吧?嫌贵?你能够不用。」
三成。
春来没理他,但在心里算一笔账
——仿佛,也不亏。
她睁开双眸,拔起地面的燕尾匕。
匕首握在手里,感觉不同了。
以前只是冰凉,现在,她能感觉到匕首内部某种更深层的「动静」,和自己前胸的那个窍眼,有着细微的共振。
「适应得还挺快。」幽昙评价,「那行,开始下一课。既然根基打好了,就该学学作何用配套的工具。」
「什么工具?」
「《幽昙匕典》卷一,阴蚀篇,第一式:玄阴刺·疾。」
幽昙的声线在地窖里响起。
「核心就一句:快、准、还带持续蚀伤。这不是硬碰硬的招,是毒蛇的牙,得快,得准,得狠。」
春来握紧匕首,摆出突刺的架势。
「错了。」幽昙毫不客气,「手腕歪了五度,肩膀绷得像石头,下盘重心一塌糊涂。记住,发力要像九渊潮生,节节贯通——从脚后跟起劲儿,过腰胯,转肩头肘子!」
春来调整姿势。
「又错。左手干嘛呢?摆设吗?你身体是一人整体,发力要连贯。我要你一气呵成,内力这时灌进匕首,引动阴蚀效果。」
春来调整姿势,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行你来。」
「我闭眼都能来。」
接着幽昙开始下达具体指令,口气像训新兵:
「第一步,感应灵枢初窍。别用你那慢吞吞的意念去引导,就当那窍眼是个水闸,你只管打开。」
春来尝试。她把意念集中在胸口那冰冷的点上,想着打开。
窍眼微微一颤,一股精纯的玄阴内力自己涌出来,顺着胳膊流向匕首。
「太慢!」幽昙呵斥,「从‘不由得想到’到‘做’,用了足足半秒!敌人等你吗?我要的是不假思索!再来!」
「第二步,内力灌匕首。不是灌进去就完事了,要匀,要灌满匕身每一条纹路,尤其是刃口。感受匕首的脉,让内力和它呼应。」
春来又试。这次,她逼自己不去管控,而是放任窍眼自己输出,把注意力全集中在匕首上。
幽昙的匕身传来微弱的吸力,主动引导内力流向特定的纹路。内力灌满刃口时,匕尖冒出一层极淡的白霜。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有点长进。但刃口霜气一面厚一边薄,这样玄阴刺打出去,蚀伤效果得打折。再来!」
「第三步,突刺。」幽昙的声音蓦然变严厉,「记住三个字:疾、准、透。」
「疾,不是傻快。是起动要快,加速要猛,路线要直。花哨的变招全都扔掉,你只有一个目标。用最快的直线,把匕尖送到对方身上。」
「准,不光用双眸看。用你的阴气感知去锁定。活人身上阳气在流转,找到流转的节点、缝隙。我要你刺穿第三根肋骨下面的缝隙,偏差不能超过半寸。」
「透,不是刺进去就完。内力得在扎中的瞬间暴涌,但不是炸开,是注入。就像把一根冰针打进去,然后让它从里面化开、扩散、腐蚀。」
春来深吸一口气,目光锁死地窖墙上一块湿漉漉、长着青苔的砖头。
她脚后跟蹬地,腰胯一拧,力气节节贯通。胸口窍眼自己响应,内力奔涌。匕首化成一道幽蓝寒光,直刺砖头中心!
「嗤!」
匕尖扎进青砖半寸。
春来喘着气收手。砖头表面以刺入点为中心,蛛网一样的白霜纹路迅速蔓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耗时一秒二。」幽昙冷冰冰地报数,「起动慢了零点三秒,内力损耗一成五,扎得还算准,蚀伤触发……及格吧。」
它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你知道毛病在哪儿吗?」
春来摇摇头。
「你在刻意做每一个动作。」幽昙的声音带着嘲弄,「想着现在该发力了、现在该灌内力了、现在该刺出去了。搏杀不是拆零件,是本能。从感知到敌意,到匕首扎进对方身体,中间的过程应该短到几乎没有。」
「我要的玄阴刺·疾,不是刺得快,是念头刚起,刺杀业已完了。」
春来没说话。她望着砖头上蔓延的霜纹,又看看手里的幽昙。
「再来。」她说。
一次,又一次。
第十五次,春来喘着气问,「以前也这么教过别人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幽昙沉默了一瞬。
「……教过。」
「后来呢。」
匕身的光芒,暗了一瞬。没有回答。
春来没再问,继续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地窖里响着匕首划破空气的尖啸,和砖头不断被刺穿、冻裂的碎响。春来的动作从最初的僵硬、刻意,慢慢变得流畅、自然。胸口那「灵枢初窍」从需要特意感知,逐渐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己响应。
汗水湿透了衣服,右臂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新开的窍眼也因为过度使用传来酸胀感。
她没有停,继续练。
每一次没做到最好,幽昙的毒舌点评就准时响起:
「手腕又软了!你拿的是匕首还是绣花针?」
「内力爆早了!对方皮还没破,你给空气降温呢?」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气息乱了!憋着一口气想把自己憋死啊?」
直到第三十七次。
春来背靠墙壁喘气,目光扫过对面另一块青砖。她连明显的起手式都没摆,只是手腕微微一抖。
幽蓝寒光一闪!
「噗!」
匕首扎进青砖,深达一寸!霜纹蔓延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一倍,砖头内部传来密集的碎裂声。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这次还行。」幽昙沉默了两秒,才给出评价,「起动达标了,内力损耗降到不足一成,蚀伤效果明显改善。记住刚才的感觉。」
它顿了顿,声音里仿佛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波动:「手腕还是有点飘,下盘不够稳,气机运转也只发挥出三成,粗糙得很。后续得着重练习窍眼输出的稳定劲儿,和身体自己的记忆。」
春来顺着墙壁滑坐到地面,大口喘气。她抬起手,望着手心里因为反复紧握磨出的血泡,又看看扎在砖头上的幽昙。
匕首在黑暗里静静立着,匕身上的霜气慢慢散了。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水平,在你见过的里面,排第几?」她在心里问。
沉默。
「中下吧。」幽昙回答,「只不过就你这破烂底子,练这么会儿,算没白费力气。」
春来没理它的讽刺。她只是望着那柄匕首,感受着前胸冰凉的跳动,和身体里那套悄悄运转的、不属于她的法度。
力气。
以一种被寄居、被改造的方式,到来了。
她闭上眼睛,开始调息。灵枢初窍自己吞吐着地窖里稀薄的阴气,化成精纯内力,滋养她疲惫不堪的身体。
黑暗里,幽昙匕首微微闪着光。
「问你个事。」她在心里说。
「说。」
「你跟过多少个公孙家的人?」
沉默。
匕首的光芒暗了一瞬。
「记不清了。」
「最后一人呢?」
更长的沉默。
「……也记不清了。」
春来没再问。
它说「也记不清了」的时候,那语气和说「我该救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春来闭上双眸。
她忽然不太想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