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日常“活着”

春来猫腰窜出苇丛，干枯的芦苇擦过脸颊，沙沙作响。

脚步压到最低，贴着墙根阴影移动，像一道贴着地面流淌的暗流。离水门十丈时，一个哨兵忽然毫无预兆地回身望来。

春来僵住，将自己挤进一道砖缝，背脊紧抵着粗砺冰冷的墙面，屏息。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也能听见极远处水门隐约的流水声，和更近处哨兵缓慢的呼吸。

哨兵看了许久，挠挠头，嘀咕了一句什么，终究转了回去。

春来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气在寒夜里凝成一团稀薄的雾。

就在这时，腕上布条崩开一道裂口，不是松脱，是底下纹路光芒太盛，自内里将布料灼穿了，发出一股细微的、焦糊的气味。

幽蓝的光漏出来，丝丝缕缕，在浓稠的黑暗里亮如诱捕飞虫的萤灯。

「糟。」春来心里一沉，寒意倏地爬上脊背。

几乎这时，两个哨兵回头，目光如电，直刺她藏身的阴影。

「谁在那儿？！」

春来没迟疑。她像一张被拉满后骤然松开的弓，箭一般射向水门！身后拔刀声与喝骂追来，呼啸声、踏步声、金属摩擦声混作一团，而人已冲入门洞。

黑暗顷刻吞没一切，将身后方的人声与火光暂时隔绝。

脚下是倾斜的石阶，不知多少年无人踏足，生满滑腻厚重的青苔。她连滚带爬向下冲，膝盖和手肘重重磕在石棱上，身后火把的光却愈追愈近，将晃动的、巨大的人影投在湿滑的墙壁上。

石阶尽头是水。

暗河从城墙底穿过，水面漆黑油亮，纹丝不动，像一块巨大的、不祥的墨玉。腥臭味扑面而来，混着腐烂的水草与别的什么，或许是动物尸体，或许更糟。

春来回瞥，火把光已舔进门洞，照亮了最近一级台阶。

她没时间权衡，只深吸一口气，随后纵身入水。

水冷如万针扎骨，瞬间夺走了呼吸。

但更可怕的是入水刹那，怀中幽昙猛地一震！不是催促，是兴奋。

一种狂暴的、近乎贪婪的兴奋！

暗河里的怨气被惊动了。

春来感到无数冰凉黏滑之物缠上脚踝、手腕、脖颈……像水草，却更黏稠，带着清晰的、蠕动的恶意。它们往她皮肉里钻，想挤入窍眼，挤进经脉，带来刺骨的阴寒与阵阵眩晕。

「放我出来！」幽昙在她脑中嘶吼，那声线尖锐，带着渴望的颤抖。

春来咬牙，冰冷的水灌入口鼻，她单手艰难地从怀中掏出匕首。

匕首入水的瞬间——

嗡！！！

低闷的震鸣在水底炸开！幽蓝光芒自匕身爆发，如同沉睡的凶兽睁开眼，顷刻照亮河底！

春来看清了。河底铺满白骨，一具压一具，交错叠垒，有的还挂着锈蚀的甲片或残破的衣物。缠着她的「水草」，是从骨中长出、由怨气凝成的黑丝，此刻在幽蓝光芒照耀下，正疯狂扭动。

幽昙在发光、在震颤、在疯狂吞吸那些黑丝，像久旱逢霖。

追兵的声线自水面传来，模糊而扭曲：「在水里！放箭！」

春来憋住那口将尽的气，猛地向河底深处、白骨更密集处潜去。

箭矢「嗖嗖」入水，力道虽减，仍有几支擦肩而过，带起水流和隐约的痛感。血丝从臂上伤口渗出，在水中散开。

黑丝狂乱起来，层层裹来。

春来意识开始模糊。缺氧，怨气侵体，胸口七个窍眼如被点燃，灼痛难当。

幽昙的意念炸开，带着不耐与焦躁，「左手给我！」

春来本能地递过左手，重新攥住匕首，这次是双手交握。

握住的刹那，庞大的吸力自匕首传来，不是吸她，是吸那些缠身的怨气黑丝！

黑丝被硬生生从她身上撕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怨毒的嘶声，汇成一股浓黑的涡流，涌入匕首。幽昙光芒愈盛，匕身滚烫，最后亮得如同沉在水中的小太阳，将河底照得一片幽蓝诡谲。

河底怨气为之一空，白骨沉寂下去，水流似乎都清澈了几分。

春来趁机奋力上浮。

头露出水面的瞬间，她大口喘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引起剧烈的咳嗽。岸上哨兵在喊，声线带着惊惧：「妖术！那女人会妖术！」

她顾不上，拼尽最后力气游向对岸，那儿有个半塌的废弃排水口，被杂草乱石掩着，堪堪容一人钻入。

钻进排水口阴湿的通道时，她回望一眼。

但幽昙在她手中沉如铁块，光芒已敛，只剩刃身微微的、满足的余震，贴着掌心传来。

水门下暗河重归平静，漆黑如墨，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幻觉。

「够了。」它的意念传来，带着久违的、饱食后的餍足，「这些……够撑五日。」

春来瘫在排水口的污泥里，浑身湿透，冷得牙关战战，四肢百骸没有一处不疼。

「我险些死了。」她用意念回道，疲惫不堪。

「可你没死。」幽昙理所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愉悦，「还挣了五日。划算。」

春来想笑，嘴角动了动，却扯不出一人弧度。

活着。

才能找到师父。

她低头看腕布条全散了，湿漉漉地挂在手上，而底下，那些青蓝色的诡异纹路已悄然爬满小臂，在排水道绝对的黑暗中幽幽发光，像活着的藤蔓。

更糟的是，胸口七个窍眼的旋转速度……明显慢了一半，滞涩沉重，每一次微弱的脉动都带来空虚的钝痛。

「……怎么回事？」她心下一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幽昙沉默不一会，那沉默里罕有地藏着一丝迟疑。

「……怨气太冲，窍眼负荷过度。」它道，语气少见地没带刺，近乎一种平铺直叙的告知，「歇两日能缓过来。这两日，你最好莫运功，除非想它们彻底废掉。」

春来闭上眼，后脑抵着冰冷潮湿的砖壁。

五日。听着很长。

她心里算了一下。

歇两日，剩三日。

三日里要找下一处，否则第四天他就要开始「吃」她。

她闭上眼。

划算吗？

但她清楚，幽昙说的「五日」，是建立在每日皆能寻到类似或更甚的阴煞之地喂养它的前提下。而今晚，差点把命搭上，才换来这五日中的第一日。

「下一处，」她问，声线干涩，「在哪儿？」

幽昙没随即答。

许久，那冰冷的意念才慢吞吞浮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你先活过这两日再说。」

匕首在她怀里，轻轻震了一下。

春来不清楚那是他在动，还是自己冷得发抖。

排水道里，只剩下极远处渗下的水珠，滴答、滴答。

腕上纹路跟着那节奏，明明灭灭。

她数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她身体里，也数着何。

春来靠上冰冷的砖壁，抱膝蜷成一团，试图保存一点点此刻正飞速流失的体温。

腕上纹路仍在幽暗深处固执地发光。

明明灭灭。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像另一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