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艰难的抉择

「黄叔，昨夜的伏击，看似千钧一发，实则您已经胸有成竹了吧。」姮娥的脆弱只在一时，那些软弱而无用的情绪过去之后，她又变回了那目下无尘、智珠在握的崔家明珠。

黄忠微微动了下唇角，目光里有赞赏，有钦佩，还有一抹不被姮娥所察觉的怜惜：「青帮想要对通栈赶尽杀绝，我便将计就计，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洪门对青帮的势力觊觎已久，正好缺一个名正言顺动手的机会，既然我们暗中支持青衣社的消息暴露了，不妨顺水推舟，既可以示好于洪门，又能将我们的商业版图扩大，何乐而不为。」

姮娥无奈地叹息了一声：「黄叔，没不由得想到您还是个赌徒，下次，您不要再拿性命去豪赌了。」

「富贵险中求，更何况我都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士为知己者死，黄忠从给姮娥效力之后，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听了黄忠的一番剖心之言，姮娥极其动容，她眼眶略有几分湿润，眨了眨眼睫，压下眼眶里那一抹酸意，姮娥轻声道：「黄叔，您就和我的长辈一样，下次不要再拿自己冒险了。您拿自己的安危做诱饵，在我这个地方，就算能换来天大的利益，都不值当。」

黄忠十分动容，一人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不知经历了多少尔虞我诈，早已心冷如铁，可是对着姮娥，他声线里带出了几分颤抖：「您的话我记住了，能得您厚爱，我何德何能。」

「黄叔，你别这么说，当年如果不是你劝着我，那时我就活不下去了。」姮娥掏出一条帕子，想起厚厚一叠信纸上的谆谆之言，比她亲生父母都要语重心长和关爱、怜惜，酸涩的眼眶里顿时涌出一抹水意，她按了按微红的眼角，强扯出一抹笑容，只是那笑容比黄连还要苦上几分：「我没有想到，锦润会跟了冯骁，甚至，甚至……」仿佛声音被堵在了喉咙，姮娥说不下去了。

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查访锦润的消息，她从丰城张家走了之后，只身一人上了去往M国的邮轮，自此音讯全无。

后来……后来，锦润主动联系上自己，那时她有多么的惊喜，可是锦润却对她在M国的经历讳莫如深。她唯恐触碰到锦润的藏在心里的伤疤，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敏感的话题，问都不敢问上一句。

再后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锦润和她断了联系。她怕锦润出事，倾整个通栈之力，查访锦润的行踪，就在一个月前，她终究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一个半周之前，确定了这一次的会面，然而她等来的，是身份的暴露，以及锦润搁在她颈子上的那把屠刀……

锦润，真得是想要她的命！

姮娥一声苦笑，是作何走到这一步的，要是想要通栈不暴露，只有捣毁整个青帮，只有把锦润送上路。她怎么会还要抱着那半分侥幸，她甚至希望那个比丘尼是陈玺的人都好，然而，在那个比丘尼念出那句诗之后，她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锦润是该判她的罪，一切悲剧的源头都始于她。明明可以避免的，明明可以避免的！

宁愿以身侍冯骁，都不肯给她一人解释的机会吗？姮娥痛苦地捂住了脸，一颗心仿佛碎成一片片的玻璃渣子，鲜血淋漓。

如今，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黄叔，我想一人人静一静。」咸湿的空气里，姮娥听到自己麻木的声线如是说。

「大小姐，您必须做出一人决断了。」黄忠尽管心疼，但对姮娥安危的担忧始终占着上风，直到这一刻，他仍是理智的，理智得近乎残忍。

「黄叔，我想一人人静一静。」姮娥嗓音里带出几分哽咽，可她面上的神情，却是冰堆雪砌一般得冷漠。

「大小姐，就因为锦小姐把通栈卖给了青帮，不清楚现在我们的地盘被安插进了多少内鬼，这次阻杀，我的安排并不是万无一失的，您要是还不能做出决定，请您恕我僭越，铲除青帮的计划，就由我代劳。」

「黄叔！」姮娥嗓音沉沉地开口，一双明眸目光如电，凛冽不可逼视。

在这刀光剑芒一样的眼神下，黄忠怡然不惧，甚至冷静地分析利弊：「这次的暗杀计划，青帮铩羽而归，冯骁绝不会甘心，短时间内一定还会又一次下手，我又摆出了一副不信任洪门的姿态，冯骁一定不会放过此物可乘之机。尽管锦小姐不见得会相信我们和洪门演的这一出决裂的戏码，但冯骁性情刚愎，可不会听锦小姐的劝。届时，我再派我们的暗子给冯骁吹吹枕头风，多则半月，少则一月，青帮就会永远的成为历史。」

「黄叔……」姮娥抬手打断了他：「任由洪门一家独大，对我们来说并非好事。更何况您的这个计划漏洞百出，万一冯骁将计就计，通栈危矣。」

姮娥被情感所困，现在还能如此冷静，黄忠欣慰地笑了，他无比慈和地道：「所以大小姐，您今夜就走了苏城，海城那边，不仅有洪门的势力，姑爷的171守备军就驻扎在城郊外，有这两万军士在，即使是天皇老子亲临也动不了您。」

姮娥的面色完全冷了下来，说来说去，他还是要以身试险：「黄叔，您就这么想杀她吗？她……您看着她……」

「大小姐！」黄忠语气冷冽地打断了姮娥：「在我眼里，锦小姐是想要取您性命的敌人。您越是顾念旧情，我越是有杀她之心，主辱臣死，这样一人定~时~炸~弹，我绝不会容许她再有兴风作浪的机会。」话说到了这个地方，黄忠终于露出了他强硬的一面，他的声线冷酷无比：「您要是还想和我继续纠缠下去，我这就通知苏城的王辉营长，相信他一定会把握住此物能在姑爷面前立功的机会。大小姐，您别让我难做。」

「黄忠！」姮娥对此物老人再是尊敬，也无法容忍他屡次三番地违背自己，更何况，要是锦润真得死在她的手上，以后，以后她要作何见他！

黄忠将姮娥的心思揣度得透透的，他屈了屈膝盖，跪在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的水磨石地砖上：「大小姐，容我再说一句不当说的话锦小姐是锦小姐，他是他……您不要混为一谈。苏城这个地方，您鞭长莫及，只能按我的安排去做，您就当我倚老卖老了。」

「黄叔，您快起来！」姮娥再是一副铁石心肠，也无法望着照顾自己长大的老人给自己下跪，更何况，黄叔一心为她，黄叔这一跪，是跪在她的脊梁上，是压着她接受他的安排。

黄忠却不为所动，即使姮娥搀扶，也仍旧牢牢跪在地上。

姮娥心中苦笑，一颗心犹如掉下了油锅，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锦润在将计就计，黄叔也在将计就计。锦润将计就计要她的命，黄叔就将计就计要锦润的命。锦润利用她内心的亏欠逼着她去死，黄叔则利用她对他的信任送锦润上路。每一人人都在逼她，她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可她始终谋算不过人心。罢罢罢！这一局，本就是她输了。

这趟苏城之行，或许她真的不该来。

「黄叔，我听您的安排。」姮娥最后妥协了。再是对锦润的移情，也比不过这个老人对自己的悉心照顾，名为仆从，实则亦师亦友，和家人并无不同。

黄忠压根没想到姮娥会答应。尽管他望着大小姐长大，可大小姐最重规矩，崔家对她的教育，始终都是利益至上，黄忠一直没有想过，大小姐有一天会为他这个仆从妥协，不由又是动容，又是愧疚：「大小姐，等这个地方的事情一了，我再和您请罪。」

「请罪就不必了，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我的两个丫鬟，莲舟受了伤，暂且留下，菊喧就跟着我走吧。」既然业已做出了打定主意，姮娥就不会再去纠结，留下莲舟，是为了安黄忠之心，证明她是真得妥协了。

果然，黄忠极其欣慰：「您放心，等您走了海城时，我一定把这丫头准时送到您身边。」

姮娥疲倦地牵了牵唇角，露出一人根本不像是笑容的笑容，她一双眼睛幽深无比，再也不复眼底的清澈和柔艳：「黄叔，车子怕是业已等在外面了吧，我的行李也不必收拾了，直接安排人给我送到海城吧。」

「您请放心。」黄忠终究胜了这一场较量，他从地砖上起来，膝盖处传来针扎一般得痛楚，他在瞬间稳住了身体，心头泛起一抹自嘲，果真是人老了，就跪了这么一小会儿就不中用了。也不清楚自己还有几年好活，这几年，他一定要为大小姐扫清障碍，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姮娥猜到了几分黄忠的想法，也预知了黄忠的计划和他布下的罗网，但姮娥绝不会想到，黄忠沉稳、仁厚，尽管在商场上杀伐决断、手段百出，令对手防不胜防，但他在自己面前，始终是一个智慧、慈爱、谨守本分又对她恭敬有加的长者，但也是此物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之暴烈、狠辣，就连九门里草菅人命号称「黑无常」的财物仲都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