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雨听着他的笑声,心里翻涌着一阵说不上来的莫名,就像一束光突然照进了一个阴暗的洞穴里,亮堂又刺眼。
他抓着边阳的衣服,看了一眼四周。夜晚只有零星的几盏路灯照着这座小镇,周遭没何声音,静谧得过分。
「喂,打电话那人是你谁?」
「哪个....?」
「男的和女的。」边阳简单粗暴。
「........我姑姑还有他儿子。」
「啊?你爸妈呢?」他真就随口一问。
「死了。」钟雨的声线冷淡地在身后响起,弄得他差点把自行车拐到旁边的街道上。
「啊我操。」边阳大概是没想到是此物回答,他抓了一把头发,「我.......」
「没事。」钟雨并不在意,「我也不记得他们什么样子。」
边阳也不过多追问这种事情了,虽然结合方才打电话时那两个人的语气和话语,心里隐隐约约有自己的猜测。
.............
「前面那路口就是了。」钟雨在背后冷不丁地提醒了一句。
边阳把自行车停在了路灯下,顺便看了一眼钟雨住的地方,和他们家一样,两层楼的自建屋,只不过看起来不大,有点旧,外面还掉漆,隔音还差。就像他现在站在外面都能听见里面的争执声。
他跟着钟雨进去时,就注意到何二翘着个二郎腿大大咧咧地坐在别人家沙发上玩移动电话,一副自己是主子的样子,鼻子上还贴着一块纱布,望着怪滑稽的。他那妈正在和另外一人年龄不大,然而眉目望着很小家子气的男的在吵架。
「你看个鼻子还要赔两万?你怎么不去抢财物呢?」张盛指着何二的鼻子,「骨折了吗?不就是他妈个轻微错位。」
何二妈举着手上的x光报告,往张盛身上砸了两下:「作何,错位不叫骨折?老娘去市上还有来回车费不要财物啊?」
张玉兰正要开口就看到钟雨回来了,注意到边阳的时候愣了一下也没问是谁,她侧过头一脸不想管的样子:「你自己过来说。」
「边阳?又是你? 」何二妈刚侧过头,立马开始刻薄,「果真是一路货色啊。」
何二一听她妈叫了边阳名字,游戏也不打了,掀起眼皮转头看向了边阳:「哟,还说不是你兄弟呢?」
「我看见你找的人打人,我当当我学弟证人不行?」边阳就是单纯来恶心何二的,他们和何二可是老熟人了,还依稀记得上一次和师附中的打架是抢校外那个最大的公共篮球场,「自己管不好马子,还好意思找别人要两万?」
「操你妈边阳。」何二一听立马霍然起身了身,想冲过去用拳头砸边阳脸上,然而人还没过去就被他妈拉住了。
钟雨在旁边望着冷冷淡淡的,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阿姨,两万不可能。」
「你说不可能就不可能?」何二妈嗤笑了一声,「这鼻子不是你打的?不是你咬的?」
「是我。」
「那不就对了?两万,今天不谈妥我不走。」
「我们反正给他掏不出这财物。」张盛一副摆烂的姿态,「我们就是个他暂住的亲戚,不归我们管,大不了你报警吧。」
「对,我们管不着。」张玉兰光是想着就心烦,张盛这边还要拿自己财物走,现在又来个赔钱的。
边阳一听这话就觉着怪寒心的,怪不得钟雨这人跟个冷冰冰的机器一样,没啥话也没啥表情,搞了半天是爹妈没了,亲戚又不管的。
「他爸妈呢?!把他爸妈找来。」
「死了。」
「死了?」何二妈愣了一下,之后又一脸赖上了的表情看向了张玉兰,「那你们带着你们就有对他的监管责任,这财物你们今日不赔不行,要不就打官司。」
张玉兰一听这话,立马就急得不行:「少点行不行,蓦然要我们拿两万我们上哪找去。」她拽了一把钟雨,只因着急声线大得有些刺耳,「你快说啊,说你和我们没有关系,你这凭何让我们赔啊。」
钟雨被她捏得手腕都有些发痛,他虽说业已习惯了,但是面对当着所有人张玉兰这样赤裸裸不加掩饰的话语,心里汹涌着的黑色潮汐像要把人径直淹没。
边阳听着这些话都觉着离谱的程度,他这人尽管平时没啥爱心,但是看见路边可怜的流浪狗被人拳打脚踢后还是愿意帮的。
「大妈,你这个怪搞笑的,你儿子先不由分说找人群殴别人,他被打了钟雨顶多算得上正当防卫,你有什么资格狮子大开口啊?」边阳乐了,「作何着,说得跟别人没被你儿子打?」
边阳边说边不由分说撸起了钟雨的校服袖子:「你看看这都结痂了,而且别人还有照片。先撩者贱懂不懂啊大妈。」
何二妈听到大妈两个字的时候,气得心梗。
「还有,你们不帮忙也别帮倒忙。」边阳看了一眼张玉兰和张盛,嗤笑了一声,「养条狗也得养出点感情,铁石心肠也不是这么当的吧?」
「你他妈谁啊?我们家的事和你有何关系?」张盛气得双眸都睁圆了。
「现在又你们家了?」边阳讽刺地看了一眼张盛。
钟雨愣了一下,尤其是望着边阳帮自己说话时的样子。说来讽刺,一人才认识不久的人比跟着好多年的亲戚更站在自己这边,他眸子暗了下来,汹涌的浪花开始趋于逐渐,他侧过头看着何二:「你不用找他们,我会负责这件事,但两万的确不行。」
「有点良心。」张盛笑了出来,「听见了没,他和我们不要紧,要财物找他就行了。」
张玉兰明显是纠结了一下,然而最后还是选择转身进了室内,在何二妈要抓住人大闹前迅速进房反锁了门。
张盛说完还推了一把张玉兰,边阳能注意到他小声急躁的声线:「上去啊,站下面还想给他收烂摊子?」
「走什么走?走了就想不赔了?」何二妈开始砸起了门,里面半天没反应,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头恶用力地看着钟雨,「你一个小屁孩负责个屁,你能掏出个屁的财物。」
「钱我能给,然而这么多不行。」钟雨眼睑都没掀起来,看起来都不想继续和人继续下去,「要是你执意两万的话,那就派出所调节吧,毕竟监控和照片那边能调吧。」
「你威胁我?」何二一听双眸都蹬圆了,他伸长了脖子走到钟雨面前。
「何二。」他妈在背后喊了一声,「你别继续闹事,我看你是不是又想进去了。」
「不是吧大妈,你也清楚是你儿子闹事了,你欺负人家一人高一新生干嘛呢?」边阳挑起一面眉头,还手贱的轻拍何二妈的肩膀,「你清楚你儿子又不经打又爱惹事。」
「你以为都和你爸一样有暴力倾向啊?」何二咬牙切齿地看着边阳。
边阳闻言立马寂静了下来,他微微眯着眼:「别几把瞎说话。」
钟雨敏感地注意到这句话,何二被边阳这个眼神盯得往后退了一步,嘴上依然不放过:「作何?我说错了?」
何二妈拉了他一把,随后扭了扭头:「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这只是个镇。」
边阳捏紧了拳头,然而很快又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样子,跳过了这件事:「你说得对,然而一码归一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儿子两次找人围殴其他学校同学在先,还有人带了刀,这个能够看监控,如果当时不是我正好路过,那天要是出了人命,你还能有机会站在那找别人要钱?要鉴伤也顶多算互相赔偿,他给的多点罢了,你觉得要是钟雨想告,他第二天还能出去上学?」
边阳觉着何二和何二妈两个脑子都不正常,他反正进过好几次派出所了,基本情况比谁都清楚,这俩人明显就压着此物闷驴啥也不懂当韭菜割呢。
「关你屁事,况且又他妈不是我拿刀。」
「这屁事我今日就还管了。」边阳望着钟雨那闷样暗自思忖自己今日还真是来对了,钟雨除了说两万不行以外其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要是没来,指不着被这两个人讹再被自己那两个亲戚情感暴力,「他是你的同伙,你叫的人,你是主谋他是从犯,有几把区别?」
何二妈半天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钟雨都能听到张盛楼梯偷口听时偷偷摸摸的脚步声。
「一万,最低了。」
边阳一人白眼翻上了天,他看着钟雨不来气的样子,给了他一拐:「喂,你自己报价。」
「.........一千五。」
他说完就听到边阳的放声大笑,钟雨就站在人旁边,他甚至能感受到边阳笑得肩膀都在发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妈,一千五听到没。」
边阳觉得钟雨这人是真挺幽默,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砍价的,他对上何二妈像是觉着羞辱的脸色时直接乐了,排位输的那点阴翳一扫而空:「你不接受也没法,这点事你总不想何二又去局子蹲两天吧,我劝你私下能了就了。」
「滚。」何二开口时都有些咬牙切齿。
边阳眨了眨眼:「带刀可属于刑事案件了,不想高考留这种案底吧。」
他就吓唬吓唬何二和何二妈,反正也不是何二拿的刀,钟雨也只是轻伤,顶多算个行政案件。再说了,有案底也能高考。只是没不由得想到这话效果好,何二妈一听立马就有些怕了,她咽了一下口水:「五千。」
「一千五。」
「三千。」
「一千五。」钟雨只是机械地重复。
何二妈深吸了口气,最后忍让地翻了个白眼:「那你现在就给。」
「妈————」何二拉着她的手,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我这才止花了一千五?」
何二妈估计也是烦了,又怕高二生这么一搞以后真影响什么高考,她甩开了何二地手:「你一天少在外面惹事,能省的财物都够你爸换辆马自达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次日一定会给你。」钟雨依然没什么大的情绪起伏,「取钱也需要时间。」
「我凭什么信你?」
他拿了一张纸写上了欠条,当着所有的人面面无表情的把手指咬破按了个手印上去,给边阳和旁边两个给看傻了。
何二妈接过了带着一点血腥味的纸条,表情一言难尽,她抖了抖纸叠在了一起:「次日没给就不是今晚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就拽了一把何二,把人拖了出去,也不管他在背后作何叫。边阳还能听到出了门后两个人剧烈的争吵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笑死我了这傻逼。」边阳嗤笑了一声,随后转过身拾起书包就准备出门,「这段时间他肯定不会打你了,其他我倒是说不好。」
「边阳。」钟雨望着他走到大门处的时候,追了出去,「.........感谢。」
「听烦了。」
边阳不觉得这多大点事,他跨在自行车上点了根烟,火星在黑夜里跳跃着,室内的灯光只因门敞开倾洒在了他的面上,让人看起来有种和现在气质不符的柔和。
「嗯。」钟雨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生硬地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边阳觉着他的问题很莫名:「看你可怜啊,好事做到底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蹬了一圈自行车的踏板,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也没和人摆手,因为嘴里叼着烟有些含糊不清地开口:「走了,晚安。」
钟雨的眸底本来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在闻言时像是被石块砸进去后泛起了一点波澜。他望着边阳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了夜色里,悸动和压抑混杂了一起,过了好久他才喃喃自语:「晚安。」
...........
他倒回家里的时候,张盛不知道何时候下了楼,正在卫生间洗漱,注意到他进来时装作随口搭话:「解决了?」
「嗯。」
「你哪来的钱?」
钟雨就知道张盛会问自己此物。他才开始做代练,上个月就接了一两单,然而单子都很大,老板通常也会额外给他钱,不过他的钱都押在平台,需要提现确认。
「我编的。」钟雨没多说,垂下眸就径直上了楼。
谁清楚他人还没走两步,突然被张盛叫住了,男生言语里是掩盖不住的恶劣:「今晚你是听恍然大悟了吧,劝你以后少扯上影响我们的事,自己什么身份总得有点数。」
钟雨清楚张盛说的是何,他顿住了上楼的脚步,回过头视线冰冷,他居高临下地眯着眼。张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在他心里钟雨就是个阴郁的哑巴怪胎,他往后退了两步,正准备骂他什么眼神,就听到面前的人突然开了口。
「你放心,我一直都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