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一章 许愿

对东瓯市房地产的问题，江森的视角落在未来，从结果能推原因和过程，康知府的视角在高处，能从局部注意到全局。两个人在此物问题上的认识各有长短，但康知府在结合了江森的答案后，已经融会贯通，集得大成。

相比之下，安大海作为大棋局中的一枚棋子，顶多就只能充当一点调整局面的作用。是以江森和康知府一样，通过安大海的举动和反应，就能判断出局面的变化。

已经思考这个问题超过十年的江森，全然具备这样的洞察力。

东瓯市的系统性金融风险，差不多，已经化解得根本不存在了。现在的局面，不再是金融风险的问题，而是康知府到底想把这件事的结果，引向何方的问题。

坐在前往东京的航班上，江森闭上眼，从和康知府不同的另一人角度，却异曲同工地不由得想到了相同的方向上。结合从之前这整整半个月时间里得到的诸多消息，当东瓯市的传统「老财物」们，在行政力量的逼使下暂时退出舞台，现在此物局面上剩下的力量，其实就只有两股了。

一面是政府和政府主导下的地方银行，另一面，就是结构复杂的零散炒房者。

而这部分零散炒房者，又能够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纯粹的散户，家里有钱又不知道该作何投资，趁热度冲进楼市追涨杀跌的普通中产家庭；第二类是大型「散户」，自己没有房地产机构，却集结大量资金冲入楼市的非法集资者，这群人名义上可能和高利贷挂钩，但其实并不放贷，反倒要往里头打钱，只是一群赌鬼，但本质上，和第一类人并没有任何区别。这两类人相加，就是东瓯市十年炒房的真正主力军，看似一直被利用，却是他们创造了真正的「时势」。

最后剩下的第三类，那就比较厉害了。

第三类人，又分成两种。

当披着房企外皮的高利贷离场后，东瓯市房地产市场中仅剩的「机构投资者」，便是像安大海这样自带雄厚资金入场的房地产开发大鳄。

安大海属于这其中的第一种，有财物，也有背景，但他的钱大于背景。还有第二种，就是市里的那些二代们所直接掌握的房企机构，有财物，也有背景，但背景要远大于钱。

江森从安大海被蓦然抽贷的这个现象中，能很肯定地判断出，康知府眼下，绝对已经在考虑两件事。第一个，是他还是打算保住东瓯市的房企的，不然断没理由这么忙着帮安大海还财物，况且如果安大海被抽贷了，其他房企，肯定也逃不过这一关。

通过之前半个月的连续操作，现在全市的房企都是在靠东瓯市的政府财政在运转，只要不影响盖楼进度，市里随时能够将这些房企的信用风险降到最低，不让他们有机会扩大投资规模，而逼迫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地先做完一个工程，再去搞其他的项目。

这样一来，哪怕房价今晚就崩，东瓯市的房企最终就算还是难逃一死，可债务规模却业已被提前压缩到市里可接受程度。东瓯市的财政损失，也不会那么大。是以顺着这个思路，康知府正在考虑的第二件事，理应就是保财政最起码，地方银行的账目不能那么难看。

而在此物过程中，最江森感到好奇的群体，就是那群二代们了。对这群人，康知府到底是会高高举起、微微落下，让年轻人长个教训，然而该吃的肉也照样让他们咽下去，还是故意放任，让他们清楚这個世界上，有些便宜是占不得的，贪心是要出大事的？

这件事要处理好，其实技术难度不大，可要面临的压力却绝对是空前的。因为年轻人身后，肯定还站着他们的父辈。这些父辈之中，很难，或许就有这几天一直在和康知府一起开会的同事。所以，是以的是以，最后的最后，关键的关键，一切的一切，还是落在房价上了。

房价一直涨，只要不崩，不管康知府作何操作，大家依然永远和和睦睦。康知府永远是广大炒房群众的青天大老爷，更是东瓯市上上下下各路人马的贴心人。

而房价要是跌了呢？

如果一部分人依然吃饱退场，那康知府也照样贴心。

可反过来讲，要是他们把吃进嘴里的东西吐出去，甚至吐到呕血……

笃！笃！

江森的食指，微微敲打了两下飞机扶手的塑料外壳。

康知府到底想作何做呢？

目前看来，他似乎是业已做好了让东瓯市房价爆雷的准备吧？

不然也不会抽走安大海的贷款……

那么，再随后呢？

江森无法再继续往下想了，他毕竟不是康知府肚子里的蛔虫。不到最后一刻，恐怕谁也无法确定，康知府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并且话事情到了这一步，想必盯着他的人，理应也不会少吧？就上个星期，江森自己，也才方才被叫过去问话。而康知府在这件事当中的重要性，更比他要重要至少几千几万倍，作何可能不受到额外的关注。

东瓯市的房价，终归是崩不住的。

这是必然中的必然，是绝对的客观规律。

现在也不会有任何人会来接盘。全世界，全中国，除了东瓯市那群脑子发热的本地人，和极少部分的外地赌鬼，谁也不会、也不敢来沾这个玩意儿。

康知府这回不用梭哈。

可他却定要摊牌。

江森蓦然睁开眼，打开舷窗后的窗帘。皎洁的月光，从仿佛近在跟前的位置上落下来，照亮飞机下方，犹如云海波涛般的云层。江森望着那云海，忽然想起一部电影。

「我长大了，想当个好官。」小朋友捧着脸，在月下许愿。

后来他的愿望实现了。

「包龙星上前听令！朕封你为八府巡抚……」

一阵气流颠簸中，飞机在东京机场降落。

江森前排的靠背屏幕上，也到了高潮阶段。

可惜没时间看了。

江森匆匆走下飞机，就今晚，就现在，旋即要去给耐阔拍个广告。

挣财物嘛，就是用劳动时间去换资源。

劳动时间嘛，那其实就是阳寿啊。

如果都不拼一下，作何还好意思自己拿命换财物呢……

周六周日，东京行程两天，江森既忙忙碌碌又按部就班，跟着花姐和查庸出版社的人，很顺利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周六的签售会井然有序，霓虹女明星温柔可爱，也没有西方媒体出来乱拍，只因江森这几天的气色不错，johnson看起来不惨，就没有宣传意义了。签售会结束后，又替小鬼子拍了部没何大问题的申奥宣传片。不过虽体育无国界，江森还是很慎重地穿了中国国家队的队服，拍完还拿了母带赶了回来。这笔钱也就收得心安理得，踏踏实实。

除了跟着花姐过来的天宝姑娘两次夜间勾搭他开房未遂，其他一切，全都很好。

回程的路上，已经当了江森三次广告片女主角的天宝小姑娘，一路跟江森生闷气。江森也不搭理她，自己翻着厚厚的一本，真心时间掰成几瓣来用。

这个期，他仿佛感觉比去年还忙……

但总算，快熬出头了。

签售会只剩下杭城和申城最后两场，广告也业已拍完了七成左右。

最慢十一月底，他就能够从这忙碌的行程中解放出来了。

正好赶上考试月，还能抓紧复习一下。

要是再有多出的时间，网那边也能够兼顾。

是以……

还是特么的好忙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幸好老子体格无敌，不然随便换个人来，分分钟猝死给你看。」从机场里出来，回家的路上，江森和袁杰各种无禁忌地乱，听得韩明明简直哆嗦。

「江总，你不要这样……」小明同很怕此物有前途的老板，真的就这么挂了，这时手机又嗡嗡响起，他拿起来一看，又是安大海，「江总，您……岳父。」

此物货，最近几天，每天夜晚都准时准点打电话过来奚落江森。

江森业已习惯了，淡淡一句：「接。」

韩明明接起来，那头果真一如既往地无比猖狂，「憨逼！今日房价又涨了！」

江森：「哦。」

安大海揶揄道：「你不是要跌吗？」

「我不要爹。」江森道，「我不需要，你也不配。然而东瓯市的房价，肯定是要跌的。」

安大海反应了有半分钟，才听懂江森的意思，破口大骂：「操！老子管你要不要爹！你个憨逼！我特么这次就要证明给你看，你特么懂个瘠薄！你也配对老子指指点点？！」

「老安，我奉劝你，你脑子要是没问题的话，最好现在就把项目转手了，还能赚一笔钱出来，不然等房价崩了……你现在的负债率，还有百分之三十左右吧？」

「跟你有狗屁的关系！」

「我在为安安娘儿俩的将来考虑，你损失的财物，就是我的钱。」

「去你妈的！你特么想得美！老子上坟拿去烧了也没你的份！」听到江森对自己「遗产」的光明正大的觊觎，安大海瞬间破防，愤怒挂了电话。

「唉，我难道的不是实话吗？」

睡了人家的女儿，还要继承人家财产的江森，很无辜地摇了摇头。

……

「我靠！吃绝户吗？这是人干的事？！」

瓯城区的某会所里，诸公子拿着话筒，满脸正气地谴责道，「逼着人家退掉资金，又逼着人家借自己的财物，借出去了，又拿就拿赶了回来，还要把人家的房子都占了，还这房子是拿自己的财物买的。还有天理吗？还有法律吗？还有王法吗？」

满屋子跟班、马仔、小姐，全都傻愣愣地望着诸公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诸公子蓦然大喝一声：「自然有！因为这些事，就是我爸干的！我爸！就是王法！」

「好！」室内里顿时掌声如雷，马屁如潮。

「诸市长打击金融犯罪，对犯罪分子重拳出击，上应天命，下顺民心！诸市长不愧是诸公子旳父亲，是东瓯市广大人民群的守护神！有诸市长在，我们就像五月花田的向日葵，沐浴着温暖，吸收着养分，在太阳的照耀下，茁壮成长！」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包间里的三四十人，齐声唱起少先队队歌。

诸公子喝得烂醉如泥，唱得热泪盈眶。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边上两个狗腿子，又大声地起双簧。

「安大海被抽贷，那是因为他安大海算个屁！可是你看诸公子，谁敢动？」

「谁敢动诸公子，就是和东瓯市的房地产行业做对，是和东瓯市的经济大局做对，是和东瓯市九百六十万老百姓的幸福做对！安大海，诸公子能弄走他一次，就能弄走他第二次！一个老高泥腿子，在我们诸公子面前，他算个屁！郑律师，你是不是？」

「是，是，当然是。」

把自己辛辛苦苦这几年攒下的积蓄，外加上舔江森得来的财物，统统加起来一千万存款全都拿出来扔进诸公子此物池子里的郑悦，终究成为了这个圈子的核心之一。

望着连日来疯狂上涨的房市，郑悦眉开眼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边诸公子唱完一段，突然转过头来，满嘴酒气地对郑悦喊道：「郑少爷！来讲讲！东瓯市的房价，作何会能一贯升上去！」

郑悦道：「当然是只因有党和国家的领导！」

「哈哈哈哈……」诸公子仰头大笑，「看！看！郑少爷不发财，天底下还有谁能发财？」

郑悦也觉着自己得棒极了，这辈子都没过这么牛逼的话。

「还得感谢康书记啊。」诸公子忽然笑容一收，「要不怎么，咱们都是自己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