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人间不易

叮~玲玲铃铃铃！

周一清晨六点半，302寝室课桌上的闹钟陡然响起，而几乎也在这时，对门的301与斜对面的303里头，立马也传来了门板都挡不住的叫声。三个寝室里的十几个年轻人，火烧屁股一样从床上蹦起来，但也有个别懒鬼死猪不怕开水烫，就是闭着眼睛不肯睁开。

具体反应在302寝室，就是江森、文宣宾和罗北空。

头天信誓旦旦要早起写作业的文宣宾，此时还张大着嘴，口水浸湿了小半个枕头，就跟晕过去一样，连闹钟都吵不醒。罗北空则是浑然不惧任何和学习有关的事情，完全不把早自习和上课放在眼里，被吵醒后不惧反怒，起床气很重地大骂一声草你妈谁开的闹钟，吓得张荣升赶紧把闹钟摁停，跟着邵敏和胡启一起，端起脸盆跑出了门。

江森等他们都跑走了，才徐徐从床上坐起来，先打了呵欠，半点都不着急。

反正他没钱吃早饭，是以根本不用赶时间。而且这会儿水房里的人那么多，正是拉个屎都要被人催的时候，他完全没想法去凑此物热闹。

至于说作何会江森不更早一点起来好好学习……

拜托，早起复习难道不用消耗热量的吗？

你以为森哥重生赶了回来这些年，是怎么苟活到现在的？

奋斗也要讲策略啊！

晚十分钟起床，肚子就能少饿极其钟。昨晚上他5点多才吃下最后一口饭团，这会儿都12小时没进食了，就这还逼着人生命不息、学习不止，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上吊也要喘口气的好不好！

江森揉了揉脸，坐在床边发呆几秒，先拿出最后的两颗感冒药，就着凉白开吞了。昨晚睡得不错，病仿佛业已好了，至少头也不痛，喉咙和鼻子也已经不难受。

这小身板，虽然看起来瘦瘦小小，但不得不承认，真是扛造啊……

对门寝室里，像是业已起床很久的林少旭这时从室内里出了来，朝302房内看了一眼，就匆匆下了楼。江森低着头，没看到他，坐了半分钟，才从床沿上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

其实也没何好收拾的，无非就是几本今日要用到的课本和基本对应的习题册，除此之外，就是草稿本和笔。说起草稿本和笔，这两样东西，才是江森每个学期最大的一笔支出……

江森在学校里真正避不开的支出，只有两样。

一样是洗漱用品，一样就是文具。

洗漱用品就是牙膏和透明皂，以及一把能够用上很久的牙刷，和一条擦头、擦脸、擦身子然而不擦脚的毛巾。牙刷和毛巾是从初三就用到现在，但透明皂和牙膏这种消耗品就没办法省。

只不过幸好透明皂和牙膏的价格他还能勉强负担，从村子里买来的最便宜的牙膏一支只要两块五，一人学期哪怕早晚都刷牙，五个月五支牙膏也够。况且买四送一，十块财物，很划算。

透明皂是直接拿来洗头、洗脸、洗澡、洗衣服的，也是村子里买的，一块透明皂八毛钱，买上十五块，也就十二块钱。洗漱用品加在一起，一学期共计二十块财物出头。

况且一般都还能省下来一点点，其实平均也就二十块。

但笔和草稿本，就相对昂贵了。因为不管在何地方，最便宜的圆珠笔和便笺，价格都差不到哪里去。而哪怕村子里的有微微便宜一点的纸，江森也不可能带着几十刀的本子赶路——毕竟纸张这个东西，望着仿佛很轻薄的样子，但如果打包成堆，以江森的小体格，扛到学校就真心费力。所以既然价格没何区别，他自然都是来学校后再买，缺多少补多少。

以江森做笔记、算题目以及各种抄抄写写的频率，现在平均一个月下来，他每门课都至少得消耗掉三分之一本便笺，一人学期统统加起来起码就是十本左右的草稿纸，这就是20块财物。

水笔的消耗也差不多，一学期二十根笔芯，又是另一个20块。

是以文具的消耗成本，是洗漱用品的两倍。

总计，人民币六十块，还不如一趟从市区回瓯顺县的客车财物，但就是这么几十块合情合理的费用，江森也差点一度拿不出来——这里就得说回初中毕业后那会儿，要不是乡里的孔老二带着他去县里要饭，好说歹说终究说动了县里的领导，他后面压根儿连程展鹏的面都见不到。

初中毕业从瓯顺县出来的时候，正是孔老二垫了他的路费，又给了他一百块钱的财物当作在学校的费用——老孔质朴地认为，十八中作为公办学校，吃喝必然是免费的，而江森也从没跟他诉过苦——随后加上村妇联也发了30块财物，这才让江森把高一第一人学期给撑了下来。

这中间，加上过年的时候，他还赶在县教育局放假之前，去给局里的领导爸爸拜了年，磕头磕赶了回来100块的红包。随后开学回学校，又是路费，又是买本学期的生活和学习用品，如此，江森现在身上还剩下的，就是275块的巨款。

上学期结束后，江森兜里就剩下刚好65块财物的路费，差点回去回不来，幸好找夏晓琳先借了300块财物，才总算能有去有回。开学后拿到学校发的贫困生补贴，就第一时间还给了财物。

然而这笔钱里头，还包含着今年暑假回去定要的65块长途车费，赶了回来的65块，还有下学期的费用……所以实际上，他真正能大胆动一下的，也就只有不到100块的钱了。

按照2005年的人民币购买力，这笔财物，大概刚好够一人普通人，在东瓯市市区的任意一家普通火锅店里跟朋友们aa吃上一顿，用餐时间，大概不超过2个小时。但对一人从山里下来的孩子来说，这业已是他在面对此物世界时，所有和最后的生活保障。

「唉，山里孩子好苦啊，幸好我不是……」江森心里嘀咕着，把今日要上的课的课本，对着贴在桌角的课程表，逐一放进书包。

今日早晨第一节是物理课，郑红那暴躁职场小菜鸡，不知道会不会又搞何幺蛾子。虽说昨天已经感觉蓦然顿悟了，也不怕她再正面羞辱，但江森还是觉着莫名的不得劲儿。

话说这小娘们儿上星期五找他麻烦的根源到底是什么？胡海伟是数学考试成绩落在他后面，故意想踩他两脚找点心理平衡，那郑红呢？就因为他其他科目都牛逼，但就只有物理成绩不行，是以就把过错全推他身上了？没道理吧？

话说这种情况，但凡只要是个智力正常的老师，都得首先反应自己才对吧？同样一个学生，为何别的老师教都好好的，到你这儿就成智力有问题了？

可见郑红这个小同志，何止是思想和业务不成熟，那简直就是连人格不都还不健全。真当普天之下皆你妈呢？不顺着你的意思来就是世界的错了？简直是重度中二病迁延不愈到大学毕业，中二病变中二癌了，也不清楚她什么时候会逼毁人亡，真是好期待……

江森这边在心里嘀嘀咕咕半天，收拾好课本，拉上书包拉链——这书包也是县里送的。这时造粪迅捷最快的邵敏，已经满脸解脱地走了赶了回来，进门就摸着肚子大声喊：「啊~舒服！」

仿佛是在证明，他确实是早起去拉屎，而不是干别的。

可就在邵敏喊声落下的瞬间，睡在他上铺的罗北空，猛地就无比暴躁地从床上跳起来，先是一脑袋撞上了天花板，顿时痛得呲牙咧嘴，但也更加大怒地吼道：「草泥马！吵你妈吵啊！」

邵敏满脸的笑容，瞬间就烟消云散。他被罗北空凶神恶煞的气势吓得脸色煞白，缩着脖子也不敢反骂回去，只敢小声反驳道：「我不说话，你也一样得起床啊……」

罗北空自然也清楚自己理亏，但就是早上起床气性大，摸着脑袋躺回床上，仍然骂骂咧咧：「麻辣隔壁的，让老子再多睡极其钟都不行，吵吵吵，吵你妈……」

「就是！」江森此物时候的态度就很微妙，直接跟个帮凶似的，笑着对邵敏道，「抓紧滚蛋，别影响我们罗爷爷休息，三分钟内给我消失！」

邵敏总算有了个台阶，又露出笑脸道：「行行行，不用三分钟，旋即消失！」

说着拿出刚才没拿的脸盆和牙刷牙杯，又急忙跑了出去。

罗北空这才气消了些许，对江森道：「麻子，咱们就这个寝室，就你最会做人。」

江森道：「接下来还要一起住两年的，屁点大小事，也没什么好吵的。」

「嗯。」罗北空应了声，这时也不想睡了，寂静了半分钟，就突然爬下了床，大步走到江森对面的床铺前，猛摇了几下文宣宾的床，双标至极地大喊：「猪！懒猪！起床了！星期一了！」

「啊……？」文宣宾迷迷糊糊地被吵醒过来，吸了口口水，眼皮子抬不起来的模样，竟然跟憨豆演傻逼的样子有八成像，脑子里一团浆糊的状态，「星……星期一了？」这货也不知道昨晚上到底是几点钟从水房里赶了回来的，看着仿佛就一夜没睡似的。

江森实在是见不得文宣宾这傻样，注意到对门好几个房间的里人，都拿着脸盆陆陆续续从水房里出来了，终究也弯腰从床底下拿起自己的脸盆，不紧不慢走出了寝室。

不到五分钟，在水房里飞速解决完所有问题的江森回到寝室，时间刚好6点45分。

张荣升、胡启还有邵敏三个人，也正背上书包往外走。

江森便拾起书包，跟着三个人正常人一起下了楼。

走出宿舍楼，校园里已经有了些微的烟火气。同样住校的初中生们，正陆陆续续从小院子里出了来，还有个别起得早，专门来学校食堂吃饭的学生，零星地从小院门前经过。

清晨的风有点凉，江森跟邵敏他们挥了下手，连话都没有，就直接朝着主教学楼走去。胡启看着江森的背影，略有点明知故问地对邵敏和张荣升道：「江森好像每天都不吃早饭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吃不起啊……」邵敏忍不住有点唏嘘，「妈的，跟他一比，我们真的算挺幸福的了……」

「唉……」张荣升看着江森走远，稚嫩的脸上，强装出一副看懂了人间不易的表情，微微叹了口气，「森哥这是何苦呢，只要他跪下来求我，我其实愿意给他一口饭吃的，就当养条宠物了……」

「我草啊……」邵敏不禁搭住张荣升的肩头，贱笑言，「小荣荣，你嫉妒他的成绩，已经到内心扭曲了啊。别挣扎了，认命吧，你现在唯一能比得过江森的，就只剩你这张脸了。」

「放屁！」张荣升一下子就变得很暴躁，「等我明年发育了，至少还有身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