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明代农村调查
此刻周梦臣一阵灰心,也不清楚自己在灰心什么。
李云珍叫门,却见一人十七八岁的少年应门。
李云珍出声道:「刘公子,令祖的情况?」
此物少年脸上颇有几分强装欢喜,出声道:「李姑娘,」只说了这三个字,剩下的就是一声长叹而已。随即岔开话题,出声道:「李姑娘来了,祖父吩咐能够直接进去。请。只是这位?」
李云珍说道:「他是令祖让我带过来的。」
这个少年微微迟疑了一下,说道:「周梦臣?周飞熊?」
周梦臣听了微微吃惊,立即出声道:「贱名不足挂齿。」
这个少年比周梦臣也不过是小上一两岁而已,此刻见了周梦臣,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反复上下打量一遍,像是要看出此物人到底有什么特异之处,让祖父如此在乎,随即出声道:「请。」
周梦臣很想问到底来拜访谁,然而主人家在场,也不好开口,只是跟着走。
此物院落并不大。
甚至说很小,比起周家三进院子还要小不少,只有区区一进,过了天井,就是一排房子,是主人的卧房了。周梦臣还没有进屋,就看见屋檐下的药罐,以及一贯没有消散的药味。在一面地面上,黑色的药渣堆在一起,看上去还很是湿润。
像是是刚刚换的。
只是数量未免多了些许。
这也预示着主人家的状况,并不是太好。
李云珍一掀竹帘进了去了,周梦臣紧跟其后。
进去之后,就闻到一股味道,这味道很奇怪,是药味与香味夹杂在一起的。
所谓的香味不是别的。
而是书香。
并非书真的有香,而是藏书之人为了防虫蛀,在书中夹杂了各种防虫蛀的香料,这种香料的味道,就被人称为书香。
此物房间并不大,墙角之处放着一张床榻,有一个老人横卧,而除此之外,就是密密麻麻的书架,像是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可见这里的主人是一人爱书之人。
李云珍来到床榻之前,轻声说道:「刘爷爷。」
周梦臣也认出了这个老人,就是自然给自己提出各种问题的老人,只是区区两个月不见,整个人都变得衰老多了。像是时间在他的身上,有一种加速的效果。他似乎在睡觉,也像是没有睡觉,听了李云珍的呼喊,整个人一颤,睁开了双眸,出声道:「你来了?」
李云珍说道:「周梦臣也来。」
此物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刘老尚书。他看了一眼周梦臣,出声道:「既然有客来了,扶我起来。」
刘老尚书言语之中,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的语气,那少年只能与李云珍一起,将他从床上搀扶到一面的书桌上坐定。
刘老尚书坐下之后,追问道:「周飞熊,我听闻你下乡去研究我当初提出的问题?对吗?」
周梦臣看了一眼李云珍。他所做所为,虽然没有瞒人的地方,但也没有保密。只不过这老者与周梦臣的关系并不亲近,想来是李云珍告诉他的。
他对老者语气有些不舒服,有一种长辈质问的感觉。只是看在李云珍的面子上,也觉得这老人家年纪大了。尊老爱幼从来是传统美德,他心中尽管有些不舒服,但是依然毕恭毕敬的说道:「上一次听了老先生一番话,在下彻夜苦思,不得要领。有些问题单单凭借空想,是想不出一个所以然的,故而这才回乡一趟,亲自试试,才发现老先生所言,正是金玉良言。」
刘老尚书微微捻须说道:「有何心得体会,说来听听?」
听起来,就仿佛是老师问学生一般。
只不过,周梦臣打开了话匣子,也就没有那么在意了。
他在周家村之中,有很多体悟。正没有与人说。他这些话与周大壮,程大位,乃至于周家村的人听,他们估计也听不懂,双方的思维都不在一个频率上,或许唯一能听懂的,就是自己的弟子,程大位。
然而程大位毕竟年纪小,不能给周梦臣太多有效的反馈。
周梦臣本来想去拜访张叔大,两人好好商讨一下,张叔大对此物话题,定然是很感兴趣的,况且张叔大博览群书,学识见识都不错,定然能给周梦臣很多灵感。此刻想来,此物老者也不错。
毕竟,从之前的只言片语之中,能够看出来,这个老者也是一人行家。或许能给周梦臣全然不同的思考。
周梦臣长叹一声,出声道:「我在乡下最大的感悟就是,其实乡下最需要并不是何高科技,而是将最普通的水车普及下去。」
刘老尚书听到「高科技」这三个字,眉头微微一皱,他不大明白,却没有细问。反正联系上下文的意思,这三个字的意思猜都能猜出来。并不影响两人之间的谈话。
周梦臣是有感而发,并没有多在意,只当眼前的是一人普通的老头,最多是在水利上有所建树的老头而已,毫无心理负担的继续说道:「先人开沟壑而灌溉,估计是以神农氏为始,而用水车水排,是东汉就业已成熟的技术,可是我在周家村注意到的,却是一塌糊涂水利,也没有何水车何的。统统是靠天收。实在是-----」
周梦臣微微摇头。
正如周梦臣说的。
这些并没有何技术含量,甚至可以说几千人年,先人们都写入书籍之中的技术,很多都没有得到应用。
周梦臣在周家村这一段时间之内,虽然大多数时间都在周家村忙着,但也抽时间去周围好几个村子看过。发现周家村并不是一人例。
这固然是湖广这些地方,涝多旱少。
但也说明一人问题。
那就是古代的科学技术,上限很高。有不少让现代人都感叹的技术,然而同样下限也很低,大多数技术都是没有得到广泛的应用,技术扩散非常慢。就仿佛全国各地每个存在几乎都有的石磨,是北魏年间的技术。千余年来根本没有何变化。
所以周梦臣在周家村的作为,其实并没有超出这个时代。
更多将业已成熟的技术应用起来。
教会了周家村本地百姓作何造水车。
而这种水车,大明各地业已有了不知道多少。自然了,不少人都会造。当然了,周梦臣还是有别的贡献的。就是出钱。
不少时候,农村的情况之是以如此凄惨,并不是没有技术,而是缺财物。
周梦臣带回去的用于买地的财物,花了一大半。也正是如此,周家族长才开祠堂,费了好大功夫,将各家的土地均出一块三百亩的旱田给周梦臣的。
周梦臣一贯以为他从后世带来的科学技术能够解决所有问题。然而现实给了他重重一棒,有些问题,科技技术并不能解决,唯有财物能解决。
刘老尚书比周梦臣更清楚下面的情况。
周梦臣仅仅是在周家村一地看过而已,当年刘老尚书临危受命,视察河工,三个月能开十几条渠,疏浚山东七十多条河流,不敢说脚步踏遍整个山东,但是山东西部,河南沿着黄河一带,他都是细细勘探过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总体来说,情况比周梦臣看的更加严重。
这也是古代的生产方式有关系。
改变的都不是几亩十几亩的土地。最少一人村子,数千亩上万亩的土地。
明清时代的土地制度,一贯佃户制度,也就是地主并不直接经营土地,而是将土地佃给佃户耕种。精耕细作的情况下,每一家耕种的土地是有限的。而最简单的水利工程都不是就如同周家村一般。
这样的工程,根本不是佃户们协作就能做成的。
而地主也没有这个动力做这一件事情,因为很少有地主能有数千亩,上万亩土地。所谓千年田,八百主。尽管每家每户都不愿意卖出土地,但是以长尺度的时间观察,土地变动还是很频繁的。有诸子分家,将一块完整的土地分成不少小块的,也有家中有人中举人,扩张土地,等家中没有人能继承科举上的成就,这些土地也就丢给别人了。
就好像周家一场大病,就不得不将土地给卖掉。
再有就是土地之中复杂关系,比如田骨田皮也就是使用权与所有权。等等这些复杂的关系,都阻碍了兴建水利的行为。
这就是为何一定要土改的原因,要是不进行土改,将这些数百年来陈陈相因的土地关系一笔勾销,在农村做何事情都是事倍功十分之一都未必有。旗帜鲜明的证明了,什么叫做生产关系反作用于生产力。
周梦臣将他在周家村一些经历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还有这些感叹。
自然了,周梦臣也不是傻子,自然不会交浅言深,什么生产关系生产力云云,都是周梦臣内心之中腹诽,并没有宣之于口。
刘老尚书听了,对周梦臣又多欣赏了几分,只不过,他也调整话题农村的具体情况上谈了,而是详细说起周梦臣在水利上几个新鲜的发明,说道:「说说你改进打井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