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章 黄河水底的新娘

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你这个扫把星算何东西？！你克死了自己亲爹，还不想让我们好过？

我们家的事，轮得着你做主吗！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家好！」

大伯也咬牙切齿地拍桌子：

「你给我滚出去！你那个短命鬼爹不争气，年纪轻轻就死了。

现在我们风家就剩你们两个丫头片子，不要个儿子，等着我们风家绝后吗！」

我捂着被扇到嗡嗡作响的左耳，全程处于懵圈状态。

堂姐风柔小声怯懦说了句：「我们也是风家的后代啊，小萦说了，男女平等。」

大娘一听这话顿时又炸毛了：「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和风萦玩，她都把你带坏了！此物死丫头……」

说着，撸起袖子还要来打我。

我这会子才回过神来，抢先一步抓起台面上的暖水壶就往地面砸，厉声冲那两口子大吼：

「去去去，你们去！等你们全家死光了就全都老实了！」

暖水壶在大娘脚下碎了一地，壶里暖水溅到大娘脚背上，烫得大娘嗷嗷乱叫。

也许是我发火的样子吓住了他们，他们没再敢骂骂咧咧，冲我张牙舞爪了。

我强压着心底怒火，回身就走。

风柔见状，也委屈弱小地跟了过来。

黄河边，我坐在石头上，用冰凉的黄河水敷面上巴掌印。

风柔歉意地坐我身旁，小心翼翼开口：

「抱歉小萦，我不清楚、我爸妈会这么不讲理，都是我不好，我代我爸妈向你道歉。」

我沉沉叹了口气，只能把怒意咽下嗓门眼：「没事，我习惯了。和你不要紧，姐你别自责。」

对于风柔，我始终是有愧在心的。

小时候我刚被送到大伯大娘家那两年，大伯大娘为了能从黄河里捞出好东西发家致富，没少冷落风柔。

大伯两口子本就有特别严重的重男轻女思想，那两年以为养我能发财，甚至都萌生出了想把风柔送人的念头。

有一回风柔偷偷从家里橱柜里拿了一人水煮蛋，被大娘发现后，硬是罚她在院子里跪了一夜。

大娘说，家里的鸡蛋都是给我养身子的。

家里的母鸡，鸡腿也只能我吃，她多看一眼就会被大娘用筷子打脑袋。

为让我睡得更舒服些，大娘逼着风柔把室内让给我，自己去住家里的牛屋。

那原本是她的家，就因为我的出现，她连吃顿饱饭都是奢望。

也是那两年，风柔被寒风吹坏了身体，现在还常年咳嗽，身子骨弱得不行。

我恨大伯大娘剥了我的龙鳞，害我命不久矣。

但对风柔，我只有内疚。

是以这些年不管她说出何让我无法理解的言论，我都没怪过她。

我一直都坚信她单纯是脑子不太好，不是故意让我背锅的。

可是同样的事重复发生太多次，我还是忍不住想问她。

扭头正要开口，我的目光却无意落在了她脖子上的那片紫红上……

那是、吻痕？

她有男朋友了？

也有可能是虫子叮咬的吧，最近黄河边不太平。

我没好直接打听她脖子上的红痕哪来的，抬起视线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刚才为什么说，是我不让大伯去义庄？」

她一顿，下一秒眼里就蓄满了晶莹泪珠，一脸迷茫的委屈低吟：

「啊？我以为你也担心我爸，是以才那么说的。我不是故意害你挨打的……」

她还是这样，动不动就哭。

算了，村里谁不清楚她性子单纯，老实温顺。

可能就是她想得太简单了，才无意说出那句话。

我拿她没办法地想伸手给她擦眼泪。

哄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身后方忽然响起男人低沉嫌弃的责备言语：

「你有完没完？小柔又不是故意的！你至于这么兴师问罪么？」

我意外扭头，只见那位本该护着我的蛟仙大人，一袭黑金鳞纹袍，墨发及腰，面无表情异瞳幽冷的出现在我身后方，垂眼看我的目光毫不掩饰对我的嫌恶。

我怔住，想解释：「我没有……」

没有兴师问罪！

风柔却抢先柔柔弱弱地站起身，眼角含着泪，伸手怯怯扯了扯蛟仙的袖子：

「墨川哥哥，你误会了，妹妹没有怪我，是我不好，我嘴笨，总说错话。」

「是她疑心重！以为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心思肮脏！」

‘心思肮脏’这四个字像根刺猛地扎进我心脏里。

压抑到令我喘不过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蛟仙瞪了我一眼，攥住风柔的手，直接带着风柔回身走了：「外面风大，我先送你回家。」

风柔不放心地扭头瞧了我一眼：「那小萦呢……」

蛟仙冷冷吐出几个令人心寒的字眼：

「从前就是太惯着她了，让她待在外面思过，涨涨记性！」

他，惯着我……

还要我涨记性？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疼吗！

我紧了紧眉心，不等他们走远就转头自己回家了。

他以为他是谁，他不送我回家我就摸不到家门了？

我又不是没长腿！

只不过，风柔脖子上的痕迹……

记忆里，似乎从一开始，蛟仙墨川就很照顾风柔。

明明是我用精血喂养他，把他从牌位里放出来，给了他自由。

可他却更亲近风柔。

妈曾和我说过，蛟类普遍性格不好，爱和人唱反调。

别人越是亲近他，他反而越反抗。

我从前以为墨川只是单纯喜欢和我对着干，所以才故意对风柔好。

可现在，我突然开始怀疑……

墨川是不是早就喜欢上风柔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不肯和我结婚，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也想过放弃他，但只剩几天了。

不嫁给他，我会死！

为了活命，我只能忍。

大不了结完婚我就把他踹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但，终究是我拿那么多精血养了多年的仙家，不甘，还是有的。

也许是我想多了呢。

他和风柔只是普通朋友，只要不像我怀疑的那样……

结婚后，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嘛。

疯狂给自己洗了一路脑，回去我就关上院门，倒床上睡觉去了。

夜晚，我正趴床上玩着手机上的单机游戏，却忽然听外面有人喊救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再细听，是黄河又起浪了，有人掉进了黄河里。

我从小就在黄河边上长大，听见这种声线下意识就是开门去黄河里救人……

好在落水点就在我家东边不到半里处，我赶过去时，村里的张婶瞧见我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

拉住我的胳膊就哭着嚷道：

「风萦丫头啊，你老四叔掉进黄河里了，刚才黄河翻了个大浪上来，你四叔站在我旁边，一眨眼就被黄水给吞进去了！」

张婶的呼救声很大，加上河边刮着大北风，张婶的叫喊声不多时就传遍了整个村落，喊来了小半村的人，连风柔和蛟仙也闻讯找了来。

我一秒也不敢耽搁，脱掉身上的外套，顺着张婶手指的方向猛扎进了冰冷刺骨的黄河——

按照以往从黄河里捞人的经验，从我听见呼救到跑至黄河边，顶多只过了极其钟。

今晚黄河的浪不算太大，人被卷进去还没坠进深水区，只要顺着落水的方向往前游，肯定能找到下坠的四叔！

身体被浸泡在浑浊的黄河水中，我憋着一口气，努力睁眼往前游……

也许是我本就是个怪胎的缘故，我在水下的视力竟格外好。

哪怕是深更半夜的黄河，我扎进来往深水区游，也能视物清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眼神比村里的捞尸人们都尖！

咬牙强忍着彻骨的寒意，我憋住呼吸封闭口鼻，往前只游了大约三四分钟，就看见被挂在河底巨石上的老四叔。

住在黄河边上的人大多都懂点水性，老四叔被卷进来的时候肯定尝试过自救。

只是那会子风浪太大，老四叔筋疲力尽了，才慢慢往下坠，挂在了浅水滩的巨石上。

我瞧见老四叔，一刻不敢多耽误，加快速度朝老四叔游过去。

托住老四叔的身体，把老四叔的衣角从石头上扯下来，带着老四叔准备游上岸。

可，就在我背着老四叔往回赶时，却蓦然，在黄河深处、看见了密密麻麻，大片大片的泛光鱼鳞！

那鱼鳞像是在黄河水底织就出一片大网。

鱼鳞折射出来的光芒晃花了我的眼。

我察觉出不对劲，着急地加快往回游迅捷。

人像的样子，正是前天村里人在黄河里捞出来的那女尸！

可下一瞬，河底的鱼鳞就慢慢拼凑成了一人巨大的人像——

女尸穿着一身绣花红嫁衣，戴着华丽的金凤冠。

猛地朝我睁眼，两只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血窟窿！

嘴角缓缓上扬，勾出一抹极瘆人的笑容——

我被河里的东西吓出了一身冷汗，拼命地往前猛游。

可那巨型新娘人像却从河底，飘到了我的头顶——

沙哑的嗓音哀怨回荡在我头颅内——

「都得死，你们、都得死……」

「一人、不留！」

都得死……

不，我不要死！

哗的一声，我背着四叔沉重的身体狼狈扑上了岸。

赶来的村长江叔赶紧让人把老四叔从我背上架起来。

查看完老四叔的状态，村长着急安排：「还有救，快送去老何家，让他救命！」

村里的中年大叔们忙一窝蜂地用担架把老四叔抬走。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体力不支地趴在地面，脑海里还回荡着刚才那具女尸瘆人的嗓音：都得死，一人不留。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村长要来扶我，我趁机满头冷汗地惊恐抓住村长胳膊，颤声提醒：「江叔，那具女尸有问题，她会害死我们……」

谁知她的话没嚎完，又一个巨浪从黄河里扑了上来。

可没等村长江叔回应我，风柔就突然着急扑向我，抱住我疯狂摇晃：「小萦你没事吧，吓死我了，还好你没死，小萦——」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只觉得头一晕，天摇地晃间，人就业已被卷进了翻滚黄水里了。

同样被卷进来的，还有风柔。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我正想自救，顺便救风柔，但刚才下水救人业已消耗了我四分之三的体力了。

才努力在翻滚的黄水里游了两下，双腿就陡然抽筋了。

眼见着自己要被翻滚的浊浪吞没了，我立马向愣站在岸边的蛟仙求救——

「救……」

「救命啊，墨川哥哥，我害怕，呜，救我——」风柔抢先朝蛟仙呼救。

我顿时耳边一嗡，脑子空白一片。

风柔她不是会水吗！

九岁那年我亲眼见到她扑下黄河捞一块翡翠！

仅靠两手的力气我根本无法自保，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

我感觉有两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在把我，往水里拽！

「墨川、救我……救我！我会死！」我惊慌失措地用着近乎哀求的语气朝他求助。

「墨川哥哥，我害怕。」风柔也扑腾着哇一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