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亭见到王大恒,对老校长感觉很亲切,笑着抢上前来,出手道:「王校长您好,我是胡一亭。」
王大恒望着胡一亭大大方方伸出来的手,望着他对自己露出的温暖笑容仿佛老友重逢,顿觉哭笑不得。
王大恒板着脸:「我知道你叫胡一亭,都全校广播了,谁还不清楚吗?」他看了一眼胡一亭伸在半空中的手:「握手就免了,你先说说作何回事吧。」
但胡一亭要求握手的友好姿态,却令王大恒对胡一亭的印象缓和不少,觉得此物学生倒是不卑不亢,举止大大方方,起码社会交际能力理应很强。
「嗯,交际能力要是不强,能早恋吗?」王大恒想。
他又看了看童牧和张百尺,看见童牧,王大恒也暗暗赞叹,暗自思忖这胡一亭倒是有眼光,怪不得会甘愿违反校规,又敢顶撞王慧芳,值啊!
王大恒对童牧有很深的印象,他依稀记得此物女生不光相貌出众,家庭情况也很复杂,父母双亡……
胡一亭哪里清楚王大恒的想法,他搓了搓手,诚恳地向王大恒介绍了下午发生的事情。
「王校长,您看,事情就是这么回事。这事情的所有责任都在我,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广播开着,请您处分我,不要连累童牧和张百尺,他们是无辜的。」
王大恒沉思着,踱至一把椅子旁边坐下,出声道:「未经允许,私用广播室,责任在于张百尺。」
张百尺刚才听见胡一亭想为他抗黑锅,心里很感动,闻言连忙道:「对对,王校长,其实这次主要责任在我身上,我知道错了,乱用广播室这事和胡一亭童牧一点关系也没有,主意是我出的,要不是我乱出主意,今天也不会闯出这祸来,真是全怪我。」
王大恒心里感到一丝安慰,相比那些遇事推诿他人的学生,他更喜欢这种身上带着些微江湖义气的孩子,觉着他们更真实,更淳朴。对于胡一亭和张百尺到目前为止的态度,他还是比较满意的。
王大恒瞅了瞅王慧芳,见她已经回到自己办公桌后,黑着脸坐在那。显然是对于自己干涉她教导处的份内工作很不满意。
王大恒假装没看见王慧芳的臭脸,继续端坐,出声道:「胡一亭,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你在广播里的‘爱情宣言’。」
张百尺闻言,忍不住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胡一亭听见王大恒语带调侃,随即陪着笑道:「也没什么好解释的,都是真心话。」
王慧芳在一旁望着,早憋了一肚子火。
对于王大恒插手本属于政教处的事务,她业已很不满意了,这下立刻暴涌出来,站起身来道:「笑何笑?严肃点,来政教处是让你们交代问题!不是让你们耍流氓!」
接着她又气愤地对王大恒道:「王校长,你看看这三个人的态度,一点不严肃,哪里有反省的样子!要我说,您别管了,交给我政教处,非给他们一人一人记大过处分不可!」
她又出手,自己指着上面的红印道:「你看看,就是这个小流氓胡一亭给打得,竟然打老师!这还有一点道德没有?直接开除都够格了!」
王大恒望着胡一亭,严肃道:「胡一亭,你怎么能打老师呢。」
胡一亭知道这事不能好了,定要服个软,这时候硬顶,绝没好果子吃,但他心里并不后悔。
「我一直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过,我也没指着别人鼻子骂过难听话,因为我觉得这样很没教养。是以当教导主任指着我和童牧的鼻子,骂难听话的时候,我很不适应,一时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就把教导主任的手拍了下来。
只因我当时很大怒,是以可能下手重了些,但我不是故意的,我愿意向叫教导主任赔礼道歉,并且愿意承担一切医疗方面的费用。」
王大恒都快六十了,自然听得出胡一亭的画外音,胡一亭一口一人教导主任,显然是没把王慧芳当老师。
「王老师是为你们好,你们还年轻,理应把精力花在学习上,不要学社会上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王慧芳道:「我就是此物意思,可是王校长,你看此物胡一亭,哪里像个好学生的样儿?就是个小流氓。」
王大恒微微皱眉,心里对于王慧芳这种扣帽子的语言习惯很不满。
胡一亭则是垂着眼皮一声不吭。在他看来,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王慧芳一天都没带过他的课,全然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老师,叫声她声老师,只是表示尊敬。毕竟就连门卫大爷,很多学生也会尊敬的喊他一声老师,在胡一亭眼里,王慧芳就是教导主任,和自己的老师全然挨不着。此物道理,和门卫大爷就是个门卫,是一样的性质。
见三人都不说话,王大恒想了一下,道:「你们先在这里写个检查,把事情前后经过写清楚,然后就回家去吧,等学校研究以后,再公布对你们的处理决定。」
三人只得在教导处各自找了把椅子,王大恒给他们拿来纸笔。
正当胡一亭打算下笔的时候,王慧芳却想起了何,走过来喝道:「胡一亭,把你藏起来的磁带拿出来!何歪门邪道的东西,情情爱爱的!没收!」
胡一亭压住骂人的冲动,耐着性子道:「我跟你说过了,你没这个权利。」
王慧芳心里此物恨啊!
「王校长,你看看!你看看!此物胡一亭简直就是顽劣不化,不开除还了得?以后到社会上,还不知要作何败坏我们五中的名声呢!」
王大恒脸也沉下来了,却不是只因胡一亭,而是对王慧芳的表现很不满意,觉着她愤怒、急躁、粗暴、毫无工作技巧,这一切哪里像是个教育工作者该有的样子,还不如居委会里管街道卫生的大妈有涵养。
王大恒道:「胡一亭,那是何磁带?里面是什么内容?能让我听听吗?」
「当然能够,这又不是何见不得人的东西。彼处面是我写的歌,由童牧钢琴独奏演唱的。」
王大恒见胡一亭虽然这样说,可并不掏出来,清楚他忧心何。
「你放心,只要没有反动****的内容,我不会没收的,我也不是警察嘛。」
胡一亭听到最后一句,也笑了:「当然能够给您听,只不过您可别弄坏了,这是童牧第一次录制的歌带,又是第一版原唱,具有极高的纪念价值。
王大恒从胡一亭手里接过磁带,笑言:「哟,看来这还是你的宝贝啊,你放心,我听完就还给你,一定不会弄坏。」
王慧芳见王大恒这样好说话,气的脸色铁青,一转身,带着满脸怒容从办公室出了去。
王大恒拿着磁带回到自己的校长办公室,作为校长,办公间里配置的唯一娱乐用电器,大概就是那台凯歌双卡录音机了。
放入磁带,按下播放,童牧清澈如泉的歌声,随即淙淙涌出,充满了整个办公室。
听了一会儿,王大恒的脸上也浮现了笑意。
「水平不错!」
「没不由得想到这这样好的歌曲,作词作曲的竟然是我们五中的学生。这胡一亭的确是个人才。」
「这个童牧……我依稀记得,她父亲不就是那只因杀老婆和奸夫上了报纸的人嘛?最后被判死刑枪毙……这孩子确实可怜……」
「这两个小人儿,若不是只因都是学生,否则倒是极好的一对……」
王大恒不由得想到这里,觉着自己想法有点荒唐,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走到文件柜旁,抽出初三五班的档案,里面有这次刚统计上来的初三年级模拟考成绩。
「全年级第一!!??」
「这个胡一亭??!!」
王大恒吃惊不小,他没想到胡一亭竟然还是个学霸。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张百尺,这次模拟考总分……五班第四名?嘿,好小子,也是个读书的料嘛。」
了解完两人的学习情况,王大恒心里已经有了谱。
「看来平时都是好学生,今日出了这种事情,无非是年轻人性格躁动不安,这些青春期的孩子,有点叛逆有点冲动,也是在所难免啊……」
王大恒面上皱纹舒展开来,微微含笑,继续往下听着。
听完所有歌曲,王大恒满意的颔首,他取出磁带,出了办公间,来到隔壁政教处。
「词曲都很好,唱的也好。」
王大恒赞赏的把磁带递还给胡一亭。
「给你个任务,回去拷贝一份,送给我,当成是我退休前的纪念。」
胡一亭眼里闪着光:「没问题!」
王大恒笑着,看着眼前此物才华横溢的学生:「你是作何想出那些歌词的,每一首都很好,很有诗意。那首《父亲》尤其好,我听了也很动容。」
说罢,他走到童牧身边,用老人干枯的大手轻轻抚摸了此刻正伏案写检查的童牧的后脑勺:「唱的也好。我记得你们钱老师跟我报过喜,说我们学校出了一个业余钢琴十级的好苗子,就是你吧?想不到你歌唱的也这么好。这几年,你受苦了。」
童牧抬起头,眼里盈盈的闪动着泪光,她还依稀记得,当初家里出事之后,就是眼前的王校长,把她叫到校长办公间里,告诉她不要受干扰,认真读书就行了,若是有何事,可以来他办公间反映,学校会尽力帮助她。
「感谢王校长,是钱老师教的好,我的女高音还很不像样子,学的不好。」
「继续努力。」王大恒颔首鼓励她。
张百尺见王大恒心情貌似很好:「王校长,我们三个人今日给您添麻烦了。胡一亭当时说的话,都是冲动。您想啊,他真要是打算好了今天求爱,能当着我的面吗?纯属意外,纯属意外,哈哈,哈哈,哈哈哈。」张百尺连声地打着哈哈。
王大恒倒是挺赞同这个判断:「冲动要不得。年少人,有冲劲很好,但有些事情,该要用一辈子去做,一时激动许下的轻言大诺,那可靠不住。你们真的有那份想法,就把它埋在心里,眼下做好学生该做的事情。在我眼里,你们都年少的可怕,都还是孩子,未来时间还很长很长,长的你们难以想象,有的是时间让你们去准备、去选择、去决定。」
上辈子,胡一亭对于王大恒的记忆中,这位满头银发的儒雅老人总是面带微笑的,五中每周的晨会和校会上,老人的话也不多,还不到政教处主任王慧芳说话的零头,但他每次都说在点子上,若细细思量他的话,每次总有启发。王大恒在胡一亭这届学生初三毕业后就退休了,之后再也没听说这位老人的消息。
胡一亭没不由得想到,这辈子与老校长竟然产生了交集,让老人对他们说了这么多语重心长的话。
三人连连点头,表示对王大恒的尊从。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王大恒微笑道:「都回去吧,检查带回去写,周一交到政教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