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母亲

夜里陈琼闹肚子起来上厕所时候，看见了张小卯在十点多打来的好好几个未接电话，可能见她一直没接，就发了微信，微信内容大概就是带她的那老爷子今晚赶了回来了，次日准备考她。

陈琼摁灭手机屏幕，躺在床上业已没了睡意，外面的风也依旧有着蜚瓦拔木的架势，她竟然开始有点想家了。

奇怪的是比起陪伴自己成长的父亲陈季山，她想的更多是一直留在敦煌的母亲李纯华，除了生命就再也没有给过她何的人。

一声重重的叹息传来，陈琼眼里充满了不解。

自她记事起，母亲李纯华就一贯留在敦煌，就连她的出生都是在敦煌，满月后就被送到了苏州去，而李纯华也基本上两年才会回苏州一次，甚至更久。

二十五岁的她一直都没有体会过一次完整的母爱，母亲是何，她不知道。

她的生活中只有父亲。

小时侯饿了是父亲从剧院结束演出，匆匆赶回家手忙脚乱的做饭，小时侯练舞练到哭是父亲唱歌哄，来例假后的女性生理知识是父亲教的，有了暗恋的小心思是父亲正确引导，青春期爱美是父亲给她买了人生中第一支口红，考进北舞也只有父亲的祝贺。

大姆妈说她刚满月被送回苏州那阵，因为没奶喝是以整天整夜的哭，哭到没声，哭到嗓子带血，父亲着急的四处打听哪里有刚生完孩子的女人，求人家给她一口奶喝。

在八岁那年，她回老宅注意到堂妹有母亲疼爱、有母亲唠叨、有母亲亲手织毛线衣的时候，开始抗拒父亲陈季山给的一切，她哭着闹着要母亲，可得到仅仅只是一件从敦煌寄来的毛线衣，身边的人开始说她不懂事，所以她就懂事的再也没有要过母亲了。

他们都不懂，她想要的只是母亲的陪伴，不是一件千里迢迢的毛线衣。

可这二十五年来，毫无意外的只有父亲在陪伴着她一路成长，陪伴了她所有的喜怒哀乐和荣耀低谷。

陈琼闭上双眸，呼吸渐渐重了起来，心里很涩，眼睛很酸，眼尾也湿润了。

只因母亲，她恨这个地方，最后来了此物地方，还是因为母亲。

接近花甲之年的李纯华在去年只因支气管炎病变成呼吸衰竭，在所有人的劝导下，不得不走了自己待了将近四十年的敦煌，前往上海进行住院治疗，所有人中也包括曾飞往兰州市医院亲自探视规劝的陈琼。

陈琼提前给李纯华在上海仁济医院找了一间最好的病房，请的也是最好的护工，但最后李纯华在入院治疗到病情稳定后，坚持要出院回敦煌，但严重的病情已经不支持她去彼处，陈季山就把不愿再住院的李纯华接回了老家苏州细心照顾。

在海外巡演的陈琼得知消息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好好几个月后，她回到苏州本想让李纯华再回上海好好做治疗，可却得到了李纯华笑盈盈的一句：「小娘鱼，听说你受邀在明年的国际丝绸之路交流会开幕式上表演你那出《敦煌》。」

「我爸告诉你的？」这件事情陈琼也是刚接到通知没多久，但她何事情都会在第一时间跟陈季山说，多年养成的习惯，小时侯得到了一点成绩总希望得到父母的夸奖，她那时候只能跟父亲说，每次打电话李纯华都说没时间，得到的「没时间」太多也就不想打了。

李纯华推了推眼镜，置于手里此刻正写的报告，叹了口气：「你那出《敦煌》其实不大好，我说就是难看的很，就光有敦煌舞的那壳了，没有敦煌的魂在里面，没有魂的东西你说会好看吗？敦煌艺术是丝绸之路上的一笔浓墨重彩，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研究敦煌的学者都是有大学问的，你可不能在那种国际交流会上丢了脸。」

「要不你何时候有时间，抽空去敦煌亲自看看，保证你看了就不想回来。」一说到敦煌，李纯华就藏不住的高兴和喜爱，「我在敦煌的同事可以…」

陈琼说不出那电光火石间是何感受，她只是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堆砌起来的母亲形象又轰然倒地了，她这些年拼命跳舞，除了是热爱，还是想让李纯华多关注她，最后得不到心心念念想要的夸奖，自己最得意的成名作反而先被否定了，否定的如此没有余地。

还是在四年后，连否定都迟到了这么久，她想要的母爱大概永远不会来了。

「我爸让我留出时间来多陪陪你，我也很想和你母女情深，只因这也是我一贯以来的愿望，所以这次巡演结束就特地请了年假赶了回来。」陈琼说的极其平静，就像是一人等待糖果的孩子已经等到不爱吃糖了，怕蛀牙，「但你心里永远就只有那敦煌，你从来都不需要我和我爸，不需要此物家。」

摔门声猝然响起，陈琼也没有再赶了回来过，她这一辈子最讨厌的地方就是那个夺走了她母亲和母爱的敦煌，「敦煌」两个字就像是扎在心里的一根刺，谁不能动半分，一动她就又会痛上二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