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美人记（十八）

季语给叶轻传了消息，巳时初，长孙锦在太书阁等她。

欧阳懿德等人业已听说王宫内的情况，一面是宠极一时的崔盈盈，一面是手握后宫重权的姬贵妃，叶轻却杳无音信，让人一打听，才知叶轻刚入宫居然就给责罚去了浣洗坊，而据季语所言，叶轻收买了浣洗坊侍女，整日不出屋，只是睡着吃松子……

就算叶轻是仙子，就算晓得她是真有仙家的本事，但欧阳懿德心底的无底洞越来越大——仙子怎知凡人事？

欧阳懿德已制定出「破釜沉舟」之计，如若叶轻无法完成原定计划，欧阳懿德和季连带长孙锦立马撤离琀丹，即使这正好会造成郑王出兵襄国的借口。

得知此事的长孙锦，他打定主意进宫一趟。

「嗨，小耗子。」叶轻一手拍在他肩头。

「叶姑娘，听说你受伤了，可好些？」解下腰间的葫芦，从底部拿出一支小瓶，进出宫需要检查一遍是否有违禁物，长孙锦只能通过此物方法把东西拿进来：「这是止痛药，我从季连那儿拿的。」

「你看我像受伤的人嘛？」

「没受伤就好，长孙挂念了一整晚。」长孙锦长吁一口气，续道：「叶姑娘，要是可以，你愿意跟我一起回襄国吗？」

叶轻一愣。

她想起另一句话——要是我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

回过神来，她忽然发现长孙锦说话不吞吞吐吐了，她看起来像那日在紫霞瀑布外见到的男子，柔软且坚韧，而他看她的眼神……

叶轻又不由得想起了曜。

「长孙，我本不存在于这世间，助你回到襄国后，我就会走了这个地方。」叶轻半转过身，留给他一个侧脸：「在郑国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过往云烟。」

「过眼云烟，风吹即散？」他的脸色蓦然变得惨白，随即又目光如炬：「我对你而言，仅是云烟？」

叶轻转过身，定定望着他。

「谁人最后不是一缕云烟？其实，我只是仙姑随手变出的人形。」她不再纠缠此物话题：「你转告欧阳先生，你们一定能顺利走了琀丹城，不要做出过激的事。」

「叶姑娘……」

「还有什么问题？没有就早些回去。」

叶轻说完已推门而出，她没再理会长孙锦脸上的失落。

即使残忍，有些事还是说清楚的好，与其留下希望，不如早早断了念想。

她心里有点闷闷的，走了一圈，又溜进汤池泡温泉去了。

当时，郑啸宸也在。

郑啸宸为练就一身好武艺，年少时下了苦功夫，练得过多导致膝关节磨损严重，近年来，总觉膝盖不大灵活，大夫便建议他每日上午来此泡个两刻钟。

池子不大亦不小，叶轻布了层结界，她进入时，郑啸宸自然看不见。

大多时候，郑啸宸都在听内侍汇报政务工作。

扪心自问，以当时水平而言，郑啸宸在处理国事上确实是一把好手，保证国家利益前提下，注重军队建设和城内基础设施，兴修基础设施，百姓有活干就有饭吃，有饭吃就没人闹事……处理贵族和奴隶之间的矛盾，他态度也算比较公正。

少数时，郑啸宸会眯一会儿。

叶轻见他呼吸逐渐平缓，她走过去，一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进入他的梦境。

并非每次睡着，都一定会做梦，就跟做了梦不一定依稀记得一般。

此时，他的梦境只是一片昏暗。

在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叶轻点亮一束灯光。

穿越一层光束，他一眼看见那棵树下坐着的女孩。

一片漆黑之时，郑啸宸很容易看见那束光并跟着它走。

他在她身旁落座：「你为何在此？」

「等人。」女孩蜷着腿，两手托腮。

「等谁？」

女孩转过脸来，只见明眸善睐，顾盼生辉，她瞅着他笑道：「我也不知。」

「你为何不知？」

她反问一句：「那你为何在此？」

「我……」郑啸宸失笑：「小丫头，你为何出现在寡人梦中。」

倏忽间，郑啸宸睁开眼。

叶轻紧跟着瞬间消失。

「见鬼了，他居然清楚自己在做梦？」叶轻才叫一个惊魂未定。

差那么一丁点，她就给郑啸宸抓了现行。

叶轻还一身湿漉漉，她蒸干衣衫上的水，回了浣洗坊，她躺到小院里的树干上。

…………

…………

前两日，三王子府邸。

郑少杰正躺在长塌上，听到侍卫的话，惊得打翻了手中的铜盘。

「何？她在宫里？」

郑少杰万万没不由得想到叶轻竟然想法子进了王宫！

于府中养伤的这几日，郑少杰一直瑞瑞不安，忧心妖女找上门来夺取他的性命，上次伤得不重，他的身体和心理皆备受折磨。之所以没派人去抓他，郑少杰清楚一般人抓不住她，派人去只不过是白白牺牲，等他稍好，才派人去打听她的消息。

「哪个混蛋送她进宫的？」

「我非要将他揪出来宰杀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殿下息怒。」侍卫小声道：「仿佛是……王的意思，此次入宫十一位美人，王却偏偏没有宠幸她，属下认为，王应是另有心思。」

郑少杰心如乱麻，想了许久，才吩咐侍卫：「把大祭司找来，快点！」

上一任郑王之前，军事、祭祀是郑国两件大事。

所谓军强国富，只有拥有足够强大的军事实力，才能在几国间站得住站得稳，如襄国等周遭几国便是因此臣服于郑国。

包括郑国在内，其他国同样重视祭祀，祭祀的作用体现在两个方面，向苍天祈求风调雨顺，春礿、夏禘、秋尝、冬烝，另一个方面则为当君王需要做出重大决定时，由大祭司庙算。

而从郑啸宸父王开始，不再轻信大祭司的占卜，更加相信自己的打定主意。

郑少杰却同郑啸宸不一样，他相信祭祀，相信大祭司，毕竟，大祭司为他占卜出关于王位的重要信息。

大祭司来后，郑少杰将那日一事大致说了说。

「妖孽惧怕此物。」大祭司听后拿出一样东西：「是我随身携带之物，避凶驱邪，妖女见之必定无法使出妖术。」

郑少杰仔细打量一番，那是一块镶嵌宝石的铜镜。

拿着宝物，他进了宫，径直去了浣洗坊。

一进小院，郑少杰见她趴在树干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