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死生不离与卿盟（一）

张佩目视前方，轻声道：「雅姐姐，佩儿来晚了。」诸葛雅微笑言：「佩儿，你将姐姐放到城墙上吧。这样抱着姐姐，战斗时很累赘的。」张佩闻言一颤，左臂却把诸葛雅抱得更加紧了。她转过头，凝视着诸葛雅，认真地出声道：「雅姐姐，我不会放手的。失去你的痛苦，我不想再承受了。」声音虽轻，但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诸葛雅微微一怔，随即展颜一笑道：「傻丫头。」她转过头，握紧手中的紫檀弓，抽出几根羽箭，瞄准了前方的赵兵。她弓箭所对之处，赵军人人色变，纷纷举盾遮住了头脸。

后面杜勋的亲卫大声催促道：「快点一起上前，擒下那个女子！」在他的催促下，前排的七八个赵兵，举起木盾，慢慢向两女逼近。

诸葛雅一用力，随即觉得手臂一阵酸痛，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今日开弓数百次，她的体力几乎完全用尽了。张佩转过头，在她耳边轻声道：「雅姐姐，你休息一会吧。这些赵兵，交给佩儿就能够了。」她口中的热气吹过诸葛雅的耳垂，诸葛雅只觉全身软绵绵的，轻轻嗯了一声，居然带着一丝迷离春意。

那几个赵兵看到诸葛雅弓箭垂下，一声狂吼，一起扑了上来。张佩转过头，一声娇叱，长枪划了个大圆，荡开了赵兵的兵刃。枪头倏进倏退，仿佛毒蛇出洞一般，在赵兵胸前微微一点，几道血柱激射而出。几个赵兵前胸一痛，全身的精力都被瞬间抽空，倒地而亡。

后面的赵兵本待冲上，见了张佩一枪杀七人的可怖枪术后，纷纷停住脚步了脚步。张佩抱着诸葛雅，也不向前追击，只是站在城头甬道中央。对面的数百赵兵挤成一团，竟然被两个女子吓得不敢上前。

杜勋亲卫在后面不停催促：「快点一起上！抓住那个使弓女子，郡守大人重重有赏！那使枪女子，死活不论！迟疑不前，贻误军机者，斩！」前排的赵兵无可奈何之下，只好举着木盾向前攻去。

张佩此刻心中只有一人信念，就是要保护好雅姐姐，绝不让她再受到赵兵的伤害。诸葛雅依偎在她胸前的娇躯，竟似给她带来了源源不尽的力气。她自幼练枪，早就将祖传枪术习练地熟极而流。此刻她心中一片空灵，缠、拨、荡、刺，随手挥洒，将祖传枪术发挥地淋漓尽致。不知不觉间，竟是提升到了炼神境界。

提升炼神境界后，武者都会形成自己特有的神意特性。在诸葛雅遇到的武者中，夏侯昭擅长隐匿与暴涌；冉闵是不可力敌的霸王威压；诸葛雅自己是对目标运动轨迹的预判直感；而张佩则是力量与迅捷的统一。

她搂着诸葛雅一步未动，身前七尺之内却摞满了赵兵的尸体，成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之圈。诸葛雅感受到了少女的突破，心中欢喜。歇了不一会后，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拾起弓加入了战圈。两个少女，一人持弓，一人握枪，将数百赵兵牢牢地封锁在城墙一侧，不得寸进。

几个百夫长望着部下接连被杀，脸色阴沉到了极点。须知这些士兵虽然低贱，却是将领们升官发财的凭借。而石虎这些年四处用兵，早就将羯人的兵源压榨干净。要是在这里把部下损折干净，那么自己作为一人光杆司令，在军中也就一财物不值了。

有个百夫长灵机一动，唤来一队弓箭手说道：「郡守大人只说要活捉那持弓女子。你们看准机会，对那两女腿上放箭，只需将她们射倒即可。」那队弓箭手领命而去，在刀盾兵的遮挡下逐渐向阵前移动。

两女正与赵兵对峙，蓦然注意到前方盾牌一分，十几支利箭向两女攒射而至。张佩抱着诸葛雅闪身后跃，手中长枪回旋，格飞了几支羽箭。只是赵兵羽箭连绵不绝，张佩怀里抱了一人，动作难免受到影响。两女身子一颤，步伐踉跄，腿部同时中箭。

张佩和诸葛雅腿上受创，立足不稳，相互扶持着退到了城墙边，背倚城墙而立。看着高举盾牌，慢慢逼近的赵兵，诸葛雅清楚再战下去两人必然无幸。她叹了口气，转头对张佩道：「佩儿，看来我们今日要死在一起了。等会赵兵上来，你一定要先刺死姐姐，好吗？」

张佩涨红了脸，不住摇头。诸葛雅柔声道：「佩儿，你难道就忍心让姐姐被赵兵擒去，供他们凌辱蹂躏，过那生不如死的性－奴生活吗？能够死在你的怀里，对姐姐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啊。」

张佩心中怦然而动，不由得想到能够和姐姐相拥而死，心中蓦然觉着很是温馨满足。她此刻还不知情爱之意，只是觉着能够和雅姐姐永远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便是黄泉路上，能有姐姐相伴，又有何憾？她双臂紧紧抱住诸葛雅，将她放在了自己胸前。两位少女柔软的胸部紧紧贴在一起，甚至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张佩倒持长枪，颤抖着双手，将枪尖对准了诸葛雅的背心。诸葛雅感受到了少女的挣扎惶恐，双手揽住她的后腰，低下头在她脸庞上轻轻一吻。少女白瓷般的脸庞霎时染成了红色，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诸葛雅闭上双眸，在她耳边轻声道：「动手吧，佩儿。无论天上地下，人间鬼域，姐姐永远和你在一起。」

张佩咬了咬牙，闭上眼睛，举起长枪就要刺下。眼看两女就要被长枪一起穿心而死，远方突然传来了一声高呼：「不要！」张佩猛地停手，两女一起睁眼，向后方看去。

夏侯昭方才被败军裹挟着带到城墙甬道尽头，她大声号令，要败军回身还击，却没有人听她号令。夏侯昭大怒之下，拔刀连斫数人，好不容易止住些败势，被后面败兵一涌，随即溃散。这些溃散的败兵你推我搡，绕过夏侯昭向谷中逃去。

夏侯昭心中郁愤，无可奈何之下，孤身一人便要冲上前与赵兵拼命。她逆着人群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身后方有好几个女子相随，细细看时，却是最初的一百三十二女中人。她喟然长叹道：「今日我军已败，诸位还是各自逃生去吧。」

那女子举起手中枪盾，毅然道：「昔日我等曾与诸葛小姐相约，必与羯胡血战至死，言犹在耳，岂敢偷生？」后面几个女子一起应和道：「正是如此。」「必与羯胡血战至死！」

夏侯昭胸中陡然升起一股激昂之气，她高声道：「今日能与诸位同死，不胜快哉！」说罢，她横握长刀，当前向前冲去。

众女逆着人流，向前方战线冲去。没过多久，就听到吕昕月的声音：「夏侯小姐休慌，我来助你！」夏侯昭回头一看，所见的是吕昕夕手挥方天画戟，如长舟破浪般，分开人群，向自己赶来。吕昕月手握龙舌弓，高磊和高翎率着二十几个吕高族人，顶盔贯甲，手持刀盾，紧随其后。

吕昕月一边前行，一边对众人叫道：「各位请停住脚步脚步，听昕月一言。山谷虽大，唯一的出口便是此处。若是谷口落入赵兵手中，各位又能够逃到哪里去呢？此刻若不能团结一心，与赵军一战。待到谷口沦陷，各位面对赵兵的搜捕与屠杀时，想战也迟了。昕月言尽于此，请各位细细思量。」

夏侯昭叫道：「你们生在谷外，这些年理应极其了解羯胡的习性才对。等会城破，你们难道还能苟且偷生吗？此刻逃跑，又能多活几天？」

众人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他们尽管觉着吕昕月和夏侯昭所言乃是正论，可是人总有畏惧与侥幸之心。他们既惧怕赵兵的凶狠残暴，又寄希望于能够在谷中隐藏起来，躲过赵军的搜捕。当然能够击退赵兵的话，自然是上上大吉。至于浴血奋战的任务，最好还是由别人来完成吧。

夏侯昭环视周围的围观人群，眼底怀着不屑与失望。众人与她目光相接，纷纷惭愧低头，只有数十个人陆续站了出来，跟在了队伍之后。夏侯昭转过身，带着这支两百人的队伍，向城头赶去。吕昕月叹了口气，带着族人，紧随在后。

夏侯昭等了半晌，只有昔日的一百多位少女挤出人群，站到了她的身后方。这些少女身上盔甲兵刃俱都齐全，和周围这些丢盔弃甲的败兵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她们一语不发，默默地排好了阵列，坚定的目光中无畏无惧，只有熊熊燃烧的不屈斗志。

人群中间默默地分开了一条道路。夏侯昭和吕昕月带着部下，向城头疾赶而去。城下的这些人群有的尾随在后观望胜负，有的留在原地迟疑不绝，大部分人都掉头向谷里逃去，寄希望于赵兵不要捉到自己。

夏侯昭才上城头，就看到诸葛雅和张佩被赵兵逼到城墙边，两女正要相拥自尽。她骇得魂飞魄散，连忙高叫道：「不要！」所幸张佩听到了她的叫声，停住脚步了手中的长枪。夏侯昭不敢耽搁，用尽全身力气，向两女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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