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铁骑驰骋河洛间（一）

诸葛雅既然被李鸿才学折服，哪里肯放他轻易走了。她走到李鸿案前，深施一礼道：「先生大才，令我茅塞顿开。诸葛雅自知名微才寡，敢请先生怜我一片真心，出山相助。诸葛雅愿聆听教诲。」

李鸿犹豫不一会，感叹道：「小姐人中之凤，李鸿也不便矫词欺诳。实不相瞒，今日与小姐相谈，李鸿对小姐才学也很是钦服。可惜小姐乃是女儿之身……」

张佩在旁边愤怒道：「女儿之身便如何？你便如此看不起女子吗？」

李鸿摇头叹道：「并非我看不起女子。平心而论，这世间人们早业已习惯了男子执政。小姐以女儿之身起兵，只怕难以让四方豪杰之士归附。何况小姐将来嫁人之时，难免将这份基业尽数送与他人。」

诸葛雅抬头凝视李鸿双目，正色道：「我却不这么想。我以为天下之大，无论贤愚贵庶，能够驱使人心者，不过利害二字。若论人望，四海之内，莫过于天子正统。然则历朝更迭不止，至于今日，甚至有夷狄入主中原之事。历朝皆以天命为辞，诸葛雅却以为不过利害而已。」

「对于黎民百姓而言，无论哪家哪姓当政，所图者只不过三餐温饱而已。能使百姓家人团聚、不虑饥寒者，纵然出身微贱，也可得万民归心。若是让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者，便是所谓天子，也必为万民所弃。」

「至于世家豪杰，亦是同理。古人云，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寇仇。贤士豪杰所求者，乃是君王信之重之，礼之敬之。」

「先生熟知经史，当知前代之事。昔日魏武帝曹操，若论出身，不过宦官之后，岂可与汉献帝相比？然则天下豪杰，皆乐为曹公驱使，汉献帝手下，只不过寥寥孤忠之臣。」

「自永嘉之乱以来，胡虏侵凌中原。胡酋刘渊、石勒者，出身不过胡虏奴隶，然而以自身才智，招揽四方豪杰，竟成霸王之业。他们麾下的豪杰，可曾只因两人出身而弃胡归晋？北地百姓，又有几人誓不降胡？」

「由此观之，无论豪杰百姓，在意者只不过利害而已。若能令他们富贵显达，他们便乐为驱策。若是令他们穷困潦倒，他们便心怀怨愤。」

「如今石虎倒行逆施，治下百姓纷纷揭竿起义。百姓之恨羯胡，非因对方的出身，只因对方的残暴啊。同是胡虏，如今鲜卑慕容励精图治，北方汉民纷纷归附，便是由此。」

「只要我能够令治下百姓平安富足，不受苛政之扰；能够让豪杰之士受人礼敬，尽展胸中才华，大家又有什么理由拒绝我而去选择残暴无能的君主呢？须知趋利避害，乃是人之本性啊。」

李鸿仰天长笑，击掌道：「诸葛小姐所言，当真是振聋发聩。君王之术，重在赏罚。赏罚之道，便是利害。我学法家之道十七年，竟然还存腐儒之心，囿于君王之出身，真是可笑啊。」

他长身而起，对诸葛雅一揖到地，道：「蒙小姐不弃，李鸿愿效犬马之劳。」

诸葛雅大喜过望，上前扶起李鸿，笑道：「先生管乐之才，能得先生之助，乃诸葛雅之大幸。愿以师礼待先生，请先生不吝教诲。」

两人相距不过尺余，李鸿一低头，便注意到了诸葛雅胸前的峰峦波光。他心神一荡，随即自警后退，拉来了与诸葛雅的距离。诸葛雅一愣，随即注意到对方的神情。少女脸上一红，也退了两步。

李鸿心中自嘲道：「你素来自诩冷静，今日却几次三番被对方容色所迷。其实就算她没有刚才这番话，只怕你也不忍心望着对方就此在乱世消亡吧。李鸿啊，李鸿，你若是连美色都堪不破，又怎配称为一流谋士！」

当他再度抬头时，眼中业已是一片清明。他迅速进入了军师身份，对诸葛雅进谏道：「敢问小姐，是否业已打定主意进取关中，割据一方？」

李鸿道：「既然小姐决心已下，那么请立刻下令，召集军中将佐，安排南下事宜。黎阳乃是险地，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风险。若是蒲洪截断魏郡去路，冉闵南下夹击，则我军只有败亡一途。」

诸葛雅点头道：「正是。晋室暗弱，昔日能够丢掉江北的河山，来日也未必能够偏安江南。托庇晋室，嫁为人妇，将命运置于他人手下，我绝不愿意。要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只有依靠自己的力量。」

诸葛雅当即下令，召集夏侯昭和王琰来大厅议事。她与李鸿谈论天下大势，李鸿对各国情势如数家珍，对各国政要所做评点，俱是切中要害。而诸葛雅偶尔评论几句，也是深和李鸿之心。两人交谈极是投机。

不一会之后，夏侯昭与王琰闻讯而至。她俩听了李鸿敌我分析与取关中之策后，对李鸿的智略颇是欣赏。与此同时，李鸿也对两女展现出的军政才华刮目相看。众人一起商讨进军策略，各抒己见，互相补充，气氛极是融洽。

众人讨论之后，打定主意次日发兵，西进关中。随行部众，只带上编成的一万兵士。若是有百姓愿意同行的，必须轻装快行，能够跟上大军的进度。而黎阳城内的物质，则免费发给百姓。同时尽量劝说他们回乡隐居，或是投靠附近义军。

期间王琰追问道，是否要通知吕家姐妹一起西进关中。诸葛雅犹豫不一会，还是摇头作罢。吕家族主吕昕月显然只想避世隐居，之前相助自己，也是只因赵兵围谷，若不同舟共济，必然玉石俱焚。如今危机已去，对方肯定不愿抛弃世外桃源般的生活，随自己去疆场拼杀。尽管如此，诸葛雅还是写了一份书信，让山民带入谷中，一则道谢，二则辞别。

计议既定，夏侯昭与王琰自去安排军务。二人走后，李鸿对诸葛雅道：「鸿此番游历天下，途中结识一人，名唤王猛。其人深沉刚毅，足智多谋，才学与鸿乃是伯仲之间。此刻也在黎阳城内。」

诸葛雅大喜道：「多谢先生相告。我当亲往延请。」在她后世的记忆中，王猛乃是辅佐苻坚一统北方的绝世谋臣。如此贤士，若不能为自己所用，来日必是大敌。她生怕王猛业已离开，连忙点起随身亲卫，在李鸿的指引下直奔王猛居所。

这一队人方一出门，立刻引起了街上众人的注意。百余位顶盔贯甲的年轻女兵，簇拥着一男一女向前疾行。女子容色倾国，长发裸足，背负长弓，身上铠甲性感精致，诸葛雅的身份，呼之欲出。路上行人心怀敬畏，不敢亵渎，纷纷避让行礼。

王猛自李鸿去后，返回寓所取书观看。等了足有一人时辰，李鸿依然未归。王猛心知有异，对方迟迟不归，只有两种可能。一则是触怒诸葛雅，被关了起来。二则是相谈极欢，耽搁了时间。他心念一动，收起行装，绕到寓所对面的街角处，寻了个隐蔽所在，慢慢观察。

半晌之后，王猛瞳孔一缩，注意到了远方的那队女兵。队伍中诸葛雅和李鸿并肩而行，前进的方向正是自己先前所在的寓所。从两人的神态可知，李鸿与诸葛雅相处甚欢。那么他带着这么诸葛雅来找自己，原因自是昭然若揭。

「伯鸾兄，没想到你居然拜了这个女子为主。你自己想要供一人女子驱策也就罢了，竟然还想把我一起拉上。一人装神弄鬼的女子，当真值得你为之效力么。只不过，这个女子长得还真是祸水啊……难道你这么快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王猛恶意地揣测着。

王猛既然确定了李鸿的消息，他也不迟疑，收起行装，便向城外走去。他与李鸿相识尽管不久，但却把彼此的心性甚是了解。对方既然认定侍奉诸葛雅为主，那么必定竭尽全力辅助。自己这样的谋士，乱世之中，想有所作为的君主，又怎会放过呢？

「伯鸾兄，能令你决心辅佐，此女必定有非凡之处。愿意亲自上门求贤，看来此女的志向和度量也不小。可惜啊，无论她如何有才，终究是个女子。我王景略可不会去侍奉一人注定不能称帝之人！伯鸾兄，来日沙场再见吧！」

诸葛雅和李鸿匆匆赶到寓所，却发现业已人去楼空。询问邻居，得知王猛早在一人时辰前便收拾行李走了。李鸿跌足长叹道：「此人既去，来日必定为小姐之忧。小姐，请速派精锐，查封城门。此人若不能为我所用，便当杀之。」

李鸿飞速取出笔墨，一边描绘王猛形象，一面道：「王猛之才，不在我之下。来日若是为敌所用，则平增无穷烦恼。请小姐速派骑兵，持我画像，封锁城门。见到王猛，生擒最佳，若不能擒，则务必格杀，免遗后患。」

诸葛雅尽管吃惊于他翻脸不认人的冷酷心肠，但转念一想，李鸿也是为自己着想。她连忙唤来亲卫，叫她们拿着画像，赶去城门拿人。李鸿望着兵士离去，叹息道：「这只是亡羊补牢之策。只怕王猛见到城门动静，便会改变形象，躲入城中。数日后我军一走，他便可以大摇大摆地离去了。」

诸葛雅宽慰一番，连连感谢李鸿对自己的心意。李鸿心知多半拿不到王猛，难免有些沮丧。只不过作为一个顶级谋士，首要地便是良好的心理素质。他郁闷不一会，很快就调整心情，开始考虑如何西进关中。诸葛雅便也把此事放在一面。而王猛果然也没有被捉到。直到数年之后，他辅佐苻坚横扫河北之后，诸葛雅才对今日的放松后悔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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