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至旬州

流州之北，便是旬州，时值初秋，盛夏余热未散，但到了旬州地界，已经极其接近北境万年冰封的幽陵，所以气温相对流州来说，要低出不少，在现在此物时间段，多少能更凉快些。

旬州之内有一座山，叫清静山，山有道观，叫清净观。

眼下，全天下都清楚清净观要开门收徒——毕竟是天下道门之魁首，哪怕不是广收门徒，只是开门迎客，都是一场大风浪。

整个旬州业已熙熙攘攘，几乎随处可见的，都是十来岁到十五六岁不等的少年少女，有的是随父母来，也有的是随师傅长辈来，眼见着师长父母们耳提面命，不断叮嘱一定要好好发挥，千万不能因为发挥不好而落选。

毕竟，清净观就算是收徒，也只有一百名额，可天下有如此心思的少年少女又岂止几万？若这次不能通过选拔，再等下次的话......说不得就没了下次了。

「儿啊，你要记住，考核当时，定要用出两万分的力气来，咱在家苦学苦修十来年，总要有用到争光的时候！」

「闺女啊，你是咱家祖上传来最有天资的娃娃，这次选拔，你可一定要通过，咱家光宗耀祖的重担，可就全落在你身上了！何？若是不能通过？你可不能这么想啊，闺女！清净观广收门徒，这是几十年都难得遇上的大事，这次若不能通过，下次想再进清净观，可难如登天了啊！」

「徒儿啊，虽说你师傅我只是你家父母花财物雇来授你武术道法的，但好歹咱也朝夕相处三五年，只等一人一飞冲天的机会，如今这机会是到了，你可千万要把攥住，也不枉你自己多年苦修！」

街上类似话语纷纷扰扰，几乎每走一步就能听见不同人所说出的同样的话，所以有个少年，他很郁闷。

他是自己从流州到了旬州的，十几年的乞丐经验让他有着神鬼不知的扒车底的能力，又有十顿不吃也能顶住的强大实力，又恰好遇上一支赶路商队，是以他这一路行得还算快速。

其实本来他还没有这样郁闷，只是自从到了这里之后，便到处可见的那些与他同龄人的长辈亲人等等，本来他并没有许多感触，习惯了的，但自从在流州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现在再看这些，总觉着心里堵堵的。

而且......

「你竟趁我沉睡，与那算命的密谋杀我！」少年的心里，不断有这样的声音浮现。

「没有密谋，光明正大的。」少年轻松回应。

「我救你这么多次，你却仍要杀我！」那道声音大怒不已。

「你是魔尊，等你足够强大，怕是就要夺了我的舍，借我身体复活了吧！」少年一副看透一切的样子。

「是谁与你说的，简直胡说八道！」

「怕是说中了，你恼羞成怒吧。」

「我恼个屁！我是你内心的黑暗，我若死了，你也死了！」

「得，你说的话，我连一口气都不愿意相信。」

「那算命的在害你！」

「闭嘴吧！」少年忍不住在心底呵斥，「安分些。」

黑暗中，似有声线叹息一声，却再不出声。

少年自然是张三，不过现在不能叫张三了，该叫：张天生。

这是那算命的为他取的名字，毕竟张三实在太土，没有何道门风骨，天生就不一样了，名字很大，也很硬气。

现在，张天生的手上多了一枚戒指，同样是那算命的送给他的，里面装了很多的财物，张天生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多的财物，当时的他，差点晕厥过去，好在算命先生眼明手快，给他扶住了。

还有些许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张天生没有仔细看过，毕竟就算是看了，也不知道都是些何，只是学了这枚戒指的使用方法，也就离去了。

「学清静经时，与天人经一同修，却不要与人说起。」这是算命先生唯一嘱咐他的话。

所谓天人经，正躺在戒指里，只是张天生既不认字又不懂法，修行不得。

张天生业已不再是乞丐打扮，换了一套算命的送他的衣服，不说一眼华贵，却也是上等人才穿得起的东西，据说是可以遮挡气机，短时间内，饶是再大的大能都很难看出他魔尊转世的身份，天生当时就澎湃不已，感激不尽。

少年就这样行在街上，见着形形色色的吃食，眼花缭乱，这曾是他最大的梦想啊！现在守着满身的财物财，这些已经再不是奢望！

随便踏进一家酒楼，便装模作样的要了十好几个好菜，也不管吃完吃不完，总归是想都尝尝。

距离清净观开门仪式，还有十天左右，这十天的时间里，张天生不知有什么事情做，只能每天都上街去溜达，毕竟有许多人会修行，他却不会，总不能一贯待在客栈中。

一行乞的佝偻老头自酒楼门前过，似是闻见酒菜香气，实在忍受不住，便向门内探头探脑，想要过过眼瘾，却被店家小二见到，出声呵斥。

「走开走开，不要堵着我家大门！」

行乞老头讪讪地看了一眼店家小二，点头哈腰表示歉意，而后回身要走。

「等等！」一道少年声线自门内传来。

小二回头，表示不解，乞丐老头也回头，转头看向那个少年。

「让他进来。」少年吩咐道。

小二皱眉，又转了一副好脸色，准备拒绝。

一块二两的碎银子带着某个少年心里的鲜血一起落入小二怀中，这时传来声线：「让他进来，坐我桌。」

店家小二看看手中银子，又看看柜台——彼处空无一人，掌柜的有事忙去了。

「那可快些吃，吃完快些走！」小二撂下这话，便将手中抹布朝肩头上一搭，去别处了。

老乞丐颤颤巍巍坐到张天生的面前，一开口，竟是有些怪声怪气的，像是喝了一缸的酒，道：「多谢孩子啦！」

「不必这样说，我......本也同你一样。」张天生掰下面前烧鸡的鸡腿，递给老乞丐。

那本是他留着给兄弟们送去的，只是现在，要尽着活人来了。

「同我一样？」老乞丐也不客气，接过鸡腿便大口啃了起来。

「嗯，不久前，我也是乞丐。」张天生没有隐瞒什么，他不觉得乞丐的身份对他是侮辱。

「嚯，看不出啊！」老乞丐裂开朱唇，一口七零八落所剩无几的黄牙便露出来了，「远远地见孩子你就是一有钱人家的善心公子哥，一点十八道菜，样样讲究！」

张天生耸耸肩，无奈笑道：「这辈子没吃过热乎饭菜，好容易有了能力和机会，自然是要好好吃吃。」

老乞丐撕扯着鸡腿，认同地点头，嘿嘿笑道：「若老头子我有朝一日也能成孩子你这样，我比你还要嚣张！」

张天生笑着，没有说话，只是觉得对方应该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吃饱了。」张天生霍然起身身来，「这些饭菜，便都送给你了。」说罢，少年回身便走，不知怎的，他总能从这老头身上看见些暮气，有些不舒服。

「等等，孩子。」老乞丐开口叫道。

「怎么了？」张天生回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见老乞丐从怀中摸摸索索，掏出一块木质的牌子来，递给张天生，道：「老头子我这辈子没吃过这样好的饭，也没遇见过你这样好的人，只是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值财物物件，若不嫌弃，便收下这块木牌，挂在腰间，当做护身符吧！」

张天生看看老头手中的木牌，觉得的确很古老，而且很干净......这对于乞丐来说是很难得的，要清楚乞丐都不怎么注重卫生，更侧面看出了这东西对于老乞丐其实很重要。

他想起了那凌晨，自己掏出自己的戒指递给那算命先生时的心情。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想来对你也很重要。」张天生笑着拒绝了。

「孩子，是看不上？」老乞丐像是很受打击。

「不是，我也曾有过将自己唯一的东西向外送的经历，我知道那种心情，所以，不必。」张天生说完，郑重地将木牌放回到老乞丐面前的桌子上，而后又回身要走。

「那......换你一两银子，行不？」老乞丐又叫道。

张天生站住脚，回头笑道：「行！」

......

少年远去，老乞丐便盯着他的去向，不知不觉，腰竟直了起来。

「没不由得想到这样快就来了。」老头喃喃自语，「夜锦......这下面遮盖的究竟是何？」

张天生自酒楼出来，便一路前行，见识了花花绿绿的各种糕点美食，更闲下了心，望着道路两旁路过的各色的漂亮姑娘。

张天生快步上前去，想要凑凑热闹，越近，听得越真切。

突听前方吵闹，抬眼望去，却见一大群人围在彼处，其间发生何无从清楚，只听连围观者都在那里叫骂。

人群中，有一女子嚷嚷：「你个不知死活的登徒子，敢调戏我家师姐！」

又听有男人的求饶声传来：「女侠饶命啊，女侠饶命！小的只不过一时鬼迷心窍，见仙子貌美，实在是......」

「住口！」女子又嚷嚷，「看我扣了你的眼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