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离渊

浩荡人间，不见其涯，行有千万里，无存边际，生灵浮沉，熙熙攘攘，不得解脱，不得跳出，是为渊。

离渊，离的便是此物渊。

剑曾扶摇千里，入海万丈，阅遍半个人间事，见过半个人间人，自超凡脱俗，为人间灵器，又剑斩邪教山门，威名赫赫。

可未及睁眼，却遭变故。

银白色的剑泛着寒光，自极远处破空而来，浮在半空，嗡鸣颤抖。

老头一伸手，攥住剑柄，剑仍在嗡鸣，那声音杂乱无章，似是迷茫。

「你看。」林光衍将手中的剑递到少年张天生的面前。

其实自刚刚才起，张天生的眼就再也没有走了过这柄剑，这哪里是剑？仿佛是精美的艺术品！

眼见那剑有标准的三尺三分长，通体是微微泛着蓝光的银色，似纯净透明，打眼过去，是反光的清澈，再细看一眼，还有淡淡的淡蓝色光晕于其表面撒发。

好像那不是剑，而是一滩像剑的海水。

离渊是迷茫的，它知道自己的主人在这个地方，更清楚自己的主人无力再攥住它。

它的迷茫，源自于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地方。

为何会落在此物人的手上？

「喜欢么？」躺在飞剑上的独臂道士笑问。

所有人都很心酸。

只因所有人都清楚这赠剑的人曾经是如何的潇洒快意，所有人都知道他与这柄剑是何等样的感情，更清楚的是，有人心死了。

「喜欢，可是......」张天生很犹豫，他很明显的感觉到了这剑是对方最重要的东西，他不太愿意收这样的礼物，他担不起。

「喜欢便带着它，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它，我曾对它发誓要走遍此物人间，可如今许多年过去，仍有许多地方我未曾去过，我希望你，可以代我完成这件事。」林临山仍努力地表现得向从前一样潇洒，可他已是面色苍白，气若乱流。

「你能够自己做这件事。」张天生仍是犹豫。

「我还答应过它，要带它登临绝巅。」林临山苦笑着自嘲道，「可我直到现在，都不知绝巅何在？所过眼处，皆是茫茫坦途。」

「可我不能......」

「你能。」林临山不容许张天生拒绝。

「我只是......」

「是谁都行，是何都好。」林临山不耐烦，用尽全身力气挥了挥膀子，「我累了，回吧。」

众师兄弟不好说话，也没有多说，只是看向张天生的眼神都多少有些不对劲，没有人清楚林临山为何要将离渊托付给这个少年，只因他与师祖同行么？

无人知道林临山的真实想法，也无人开口阻拦或劝解。

或许是因不忍心与离渊分别，说「回吧」的时候，此物独臂的道士异常决绝。

在路过大殿门口的时候，林临山又开口，道：「师祖，告辞了。」

林光衍没有话说，轻轻点头，道：「放心去，离渊不会蒙尘，你也不会。」

这位清净观的三长老似乎得到了极大的开解，笑了出来。

他知道，从现在起，无论这个少年的前程如何，是高是低，起码自己的离渊，是真的不会蒙尘——那是师祖的承诺！

院中的小辈弟子们知晓林临山的到来，却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依旧如开始时那般打坐静守，他们知道这位断臂的三师伯或是师叔业已真的没有能力在这个地方静守个七天七夜，甚至恐怕连坐都难坐起来。

他们的心中很悲伤，也很怜悯。

想起平日里，林临山虽是说在指导修行的时候说话重了些，但那又何尝不是为了他们好？平日里说话，谁曾见他厉声厉气？

目送那一行人远去，老头林光衍掂量掂量手中的精美灵剑，递给身边少年，道：「感受下吧。」

「我不该收这个东西！」张天生清楚现在还在纠结。

「这世界上哪有理应不应该的事情？别人送你就拿着，这又何尝不是他对你的期望？」林光衍强行将离渊塞进张天生的手中。

灵剑悲鸣，似是清楚了自己的命运，清楚自己已更换了主人。

张天生将离渊握在手里，只望着就心生欢喜，不过就算是再欢喜，毕竟......

「可这是他的命根啊！」张天生永远忘不了那人离去时，装作偶尔瞥向离渊的表情。

不舍、哀伤、痛苦、绝望、希冀、无可奈何。

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他如熔炉般的眼中融为一体，化作一个人间至悲的表情。

虽说仅仅电光火石间，但那已经足够。

「那你就更加应该带着这柄剑，走到足够远、足够高的地方！」林光衍严肃道，「而不是在这个地方纠结这是不是他的命根，因为你还不回去。」

张天生沉默，望着手中如海水雕出的剑，他甚至能从手中的剑身上，看见悲伤。

剑也有灵啊！

「你叫离渊么？」张天生对手中的剑轻声细语，像是面对着一人至爱的人。

「那你以后也叫离渊，再不改了吧！」

「我不知你曾与他经历过何，但起码清楚你们感情深厚。」

「现在，我只不过是代他保管你，当他有一天再站起来，你还是他的剑。」

「只是在这之前，或许带你走遍天下的人，会变成我，我希望你能够接受此物事实。」

张天生自顾自说着，像是自言自语，他的眼神始终望着手中的剑，没有偏离，也没有其他情绪，像是对着一人老朋友说话。

「我清楚你是他的宝贝，但既然将你托付给我，我定然也不会亏待了你，你若是有什么要求你就提，反正我也听不懂。」少年调笑着手中的剑，好像面对着的真的是个人。

离渊本就一贯在嗡鸣，在张天生说完那一席话之后，竟直接从少年手中挣脱开来，飞到半空去，剑尖不停地甩，比划出一道道光印来。

张天生看不懂，那一道道光印是何他不知道，但总归不像是字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说了我看不懂啊。」他微微笑起来，对半空中离渊说。

离渊竟有思想，又在半空中晃了晃，一屁股钻进张天生的手里。

少年只觉有一股奇异力气在他手中暴涌，拖拽着他不停挥舞扭动身体，他从没有接触过这样的灵异东西，他很害怕，也很慌。

只是逐渐地，他蓦然发觉了某种规律，这剑并不是在胡乱挥动，他逐渐能够跟上这剑的节奏，不至于踉踉跄跄，狼狈不堪。

动作逐渐熟络，离渊也没有一遍又一遍无数遍地重复，只是待持剑人熟悉之后，便安静下来，嗡鸣不再，像是是累了。

「呵。」一旁老头挑眉轻笑，饶有兴致，「这离渊竟还能传你一套剑法？」

「什么剑法？」张天生不知道。

「没见过，理应是林临山自创的剑法，它想让你用这套剑法呢。」林光衍笑说。

「啊？」张天生不太能懂。

「就这样吧，省得还要传授给你剑法，这套剑法你就先用着，以后再有更喜欢的再练别的！省得还要我教你剑法，怪累的。」老头林光衍转身就要离去，张天生赶紧快步跟上。

一路上，张天生对于手中灵剑是爱不释手，虽说心中仍是有一层隔阂，但既然离渊愿意将林临山的剑法传授给他，那定算是认可了他此物主人。

一路行着，一路挥剑，时不时又装模作样起个范，但总能感受到身体各处传来某些力气，将他的姿势给改变，他知道又是这灵剑所为。

「有了这剑，你现在已经能够出门随便砍人了。」林光衍走在前面随口说。

「何？」

「光是拎着这剑，你就已经能够随意砍一切登堂以下的对手，但是你砍人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不要挑有背景的砍，只因你手上的东西，实在是个能令所有人眼红的贵重家伙。」

「还有，林临山的仇人可不止血月教派，你这剑大摇大摆拎着出门，想必定是一波波的刺杀。」

「那怎办？」张天生慌张追问道。

「还怎办？我是提醒你收起来！还怎办！」老头跳脚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