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小巷中的一幕

那是大约一周前的事情。

在一家铁匠铺的门口，卢西恩从未有过的见到了莉莉娅。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清楚她是黎恩学院的学生。

之是以对她多一分关注，是因为铁匠铺这样的地方，一般很少能注意到身份尊贵的小姐夫人。

特别是，那天的莉莉娅穿着一身天蓝色的丝绸长裙，戴着贵族小姐出门时经常携带的宽檐帽，手上还提着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真皮手包。

别说卢西恩，铺面里的那位铁匠都一眼看出了她的特殊，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完全看不出往日里扯着嗓子大喊的浑厚气势，生怕声音稍大一点跟前的瓷娃娃就会因此而碎掉。

出于好奇，卢西恩停住脚步了脚步，想看看这样一位娇滴滴的小姑娘为何会来铁匠铺。

「……这位小姐，你想要买点什么？」

「你们这个地方可以打银饰吗？」

女孩的声线夹杂在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中，显得有些朦胧，又格外清澈干净。

「能够倒是能够……」

铁匠迟疑了一下，「然而像我们这些人，手艺都比较糙，估计很难满足您的要求……」

听到这里，卢西恩忍不住笑了。

这家铁匠铺的老板他认识，手艺什么的且不谈，至少在做生意方面算是个精明的商人。平时对着那些经验丰富的顾客都是能忽悠就忽悠，恨不得在他们身上多扒出几枚硬币。如今来了个一看就人傻财物多的肥羊，却说什么「手艺比较糙，难以满足您的需求」？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良心了？

在卢西恩看好戏似的眼神下，铁匠铺的老板依然在苦口婆心地劝导：「要是您是想要打造首饰，去找专门的店铺可能更好，我们这边主要还是以铁器为主……」

「首饰店我去过，但他们说需要完整的图纸。」

女孩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纸，一点点将它拆开，递到了老板面前，「我只有这个。」

「这是我自己画的，可能不够细致，但我想尽快拿到，所以没有那么多时间调整……不知道你们这边能不能做？」

老板接过去看了一眼：「做是可以做，你此物形状不复杂，然而我们做出来的成品肯定不如专业店铺的精细好看。」

「没关系的。」

女孩闻言笑了起来，「反正只是个书签，不需要太漂亮，足够实用就好了。」

卢西恩注意到铁匠铺老板似乎被噎了一下。

很显然，对于他们这种吃辛苦饭的劳动者来说，一枚纯银打造的书签业已算得上是奢侈品，与「实用」这两个字实在搭不上边。

老板咕哝了一声，像是想和以前一样骂一句吸血鬼之类的，但望着女孩面上的微笑，终究还是没有骂出口。

「……行，您的预期工期是多久？」

「越快越好。」

铁匠点点头：「那就次日夜晚过来取。」

「感谢您！真是帮了大忙！」

女孩双手合十歪了下头，眯起双眸笑得很好看。

她利索地给了定金，然后回身离开。

卢西恩避让了些许，假装是路过的行人。

昨天刚下过一场小雨，铁匠铺所在的巷子又不像是皇后区的那些每天都有人巡查维护。长年累月的磨损之下，地面坑坑洼洼，积蓄了不少雨水，经过一夜的沉淀显得有些浑浊。

女孩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按着帽檐，脚步轻盈地越过水洼。天蓝色的身影越过水面，像是湖泊上倒映的属于飞鸟的影子。

路过巷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彼处蜷缩着一人小乞丐。

除了皇后区以外的地方，乞丐与流浪汉都很常见。卢西恩经常在外行走，对此早就已经习惯，但女孩显然是从未有过的看到这样的一幕。

她在旁边看了一会，没有直接上前，而是环视一圈，找到了一只路过的流浪猫。

她似乎总能得到偏爱。

即便是向来警惕的流浪猫，望着她接近都没何反应，反倒在女孩蹲下的时候伸长了脖颈等着她抚摸。

如它所愿，女孩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从手包里拿出一叠纸币让它咬住。

能在外面讨生活的小猫都很聪明，随即恍然大悟了女孩的意图，三两步跑到了小乞丐的身边，将纸币丢到了他脚下。

小乞丐的双眸一亮。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拿，而是抬头去找那好心人在哪。

有了这笔财物，他和母亲就不会被房东赶出去，今天的晚饭也就有着落了！

然而。

他所能看到的，只有站在极远处事不关己的青年，以及对面用帽子遮住面孔，对他们这些流浪儿唯恐避之不及的贵族小姐。

小乞丐垂下眼眸。

大概是某位好心的魔法师吧。

他想。

有些魔法师是平民出身，对他们这些流浪儿的态度不像贵族那般冷淡，而且他们掌握着魔法，想要驱使一只猫咪也不是何很困难的事情。

小乞丐把钱握在手里，起身对猫咪出声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买吃的。」

他做贼一样飞快的跑了，还不忘尽量选择远离那位贵族小姐的路线。

他没有忘记，大部分贵族都不喜欢平民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会生气发怒。

卢西恩的视线一直落在女孩身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自从她把纸币放到流浪猫嘴里以后，她就没再关注小乞丐那边的情况，仿佛她不是在做一件好事，只是随手丢掉了一沓废纸。

善良又冷漠。

这两种全然不同的特质在她身上竟能完美融合。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在离开小巷之前，女孩回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她歪了下头，像是认出了他，又仿佛没有。

她也没太在意这段插曲，提着裙摆消失在巷口。

那之后的第二天，卢西恩又去了一趟铁匠铺。

在大门处等了一会，直至天色渐晚，他终究迈步进去。

「卢西恩？」

铁匠铺老板与他还算熟悉，「今日想要点什么？」

「路过，随便逛逛。」

他随口道，「最近生意不错？之前仿佛在附近看到了贵族的车驾。」

「嗐，就接了个小生意。」

铁匠对他毫无防备，「一夜晚就打好了，刚被取走，就在你来之前不久。」

「我还是从未有过的见一人贵族小姐亲自做这种小事。要说打的东西重要吧，要的又急，显然不是精心准备。可要说不重要吧，又是亲力亲为……矛盾得很。」

是啊。

矛盾。

就像她那个人一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卢西恩心中想道。

说起来……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